吴普同从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出来,天还黑着,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戴上帽子,缩着脖子,快步往公交站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公交站空荡荡的,站牌在风里微微摇晃。他站在那儿,等了十几分钟,冻得脚都麻了。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暖和些,但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那些检测报告,那些低得让人心慌的蛋白值。
公交车晃了半个多小时,到了长途汽车站。
天还是黑的。车站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都是赶早班车的。他买了票,在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候车室里暖和一点,但空气污浊,混着泡面味、烟味、汗味,熏得人难受。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整。离发车还有三十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上眼睛。旁边有人在吃泡面,吸溜吸溜的声音特别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嗡的,像蚊子叫。有人在小声聊天,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种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不断。
他睡不着,就那么闭着眼,养神。
六点半,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大半座位空着。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石家庄的街道,那些熟悉的高楼,那些还在沉睡的店铺,那些稀稀拉拉的行人。出了市区,就是田野了。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庄稼早就收了,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土地。偶尔有几排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
他靠在椅背上,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到了元氏县城。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等着。小刘还没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
他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县城比石家庄冷,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他把手揣进兜里,缩着脖子,来回跺脚。
等了十几分钟,那辆熟悉的皮卡开过来了。车窗摇下来,露出小刘那张年轻的脸。
“吴工,上车!”小刘喊。
吴普同上了车。车里暖和,有股烟味。小刘发动车子,往牧场开。
“李场长急坏了。”小刘一边开车一边说,“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一大早就去牛舍了。”
吴普同点点头。
“吴工,”小刘看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这事能解决不?”
吴普同想了想,说:“还不知道。得先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小刘点点头,没再问。
皮卡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那条土路,前面就是牧场。几排牛舍,几个料库,挤奶厅,平房,都和上次一样。只是那些牛,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
吴普同心一紧。
车停在办公室门口。他下了车,李场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他,李场长迎上来,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眼袋也更重了。
“吴工,你来了。”李场长说,声音沙哑。
“李场长。”吴普同点点头,“先去看饲料。”
李场长愣了一下,然后说:“好,走。”
两个人往料库走。小刘跟在后面。
料库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吴普同走进去,站在那一排排原料袋子前面。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玉米那边,打开一袋,抓了一把,闻了闻。又抓了一把,仔细看。
那玉米颜色偏深,颗粒发暗,有的已经有点发霉了。他捏了捏,感觉水分很重。
“这批玉米什么时候进的?”他问。
李场长走过来,看了看:“上周。新进的,说是东北的。”
吴普同摇摇头。他把那袋玉米打开,又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仔细闻不出来,但确实有。
“不是东北的。”他说,“这是本地的。而且水分超标。”
李场长愣了一下,也抓了一把,闻了闻,脸色变了。
“我让采购去查。”他说。
吴普同点点头,又打开旁边几袋玉米。都一样,水分偏高,有的已经开始发霉。他数了数,这批玉米有二十多吨。
他心里沉了一下。
从料库出来,他又去了牛舍。
那些牛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卧着反刍。他蹲下来,看那些吃料的牛。它们吃得很慢,有些吃几口就不吃了,有些嚼着嚼着就停下来,发呆。
他走到一头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牛旁边,摸了摸它的鼻子。有点干。他又看了看它的眼睛,有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