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愣住了。
那双眼睛,那么小,那么亮,那么干净。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映着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影子。
他想起另一个小小的生命。想起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那个在襁褓里安安静静睡着的小东西。
晴晴。
他想起晴晴刚出生那天,护士把她放进他怀里,他抱着她,那么轻,那么软,那么温热。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也是这么黑,这么亮,这么干净。
他蹲在那儿,看着这头小牛犊,看着那双眼睛,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老张走过来,看见他在哭,愣住了:“吴工?你咋了?”
吴普同摇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站起来,看着那头母牛。它已经缓过来了,正转过头,舔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一下一下,舔得很慢,很温柔。
他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事。”他说,“就是……想起了我闺女。”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拍拍吴普同的肩膀,没说话。
那个晚上,吴普同一直守在那头母牛旁边,直到小牛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吃了第一口奶。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它拱在母牛肚子下面,使劲地吸着奶,小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牛舍。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把那片深蓝色的天染成淡淡的灰白。月亮还挂在天上,但已经很淡了,像一抹快要擦掉的痕迹。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香味。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
他站在牛舍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半。马雪艳应该还在睡觉,晴晴也还在睡觉。可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马雪艳的声音沙哑,带着睡意,“普同?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刚才给一头牛接生。”他说,“胎位不正,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总算生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雪艳笑了,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大半夜的,跑去给牛接生?”
“嗯。”
“接生完了,就给我打电话?”
“嗯。”
马雪艳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了些。
“普同,”她说,“你这是把牛当闺女养了。”
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可能吧。”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是晴晴醒了。
“晴晴醒了?”他问。
“嗯。”马雪艳说,“被你电话吵醒了。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晴晴咿咿呀呀的声音更近了。
吴普同对着话筒,轻声说:“晴晴,爸爸刚才给一头小牛接生了。它刚生下来的时候,跟你一样,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爸爸看见它,就想起了你。”
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来,好像在回应他。
他又说:“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来牧场,让你看看那些牛。看看爸爸每天在忙什么。”
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响起来。
马雪艳接过电话,笑着说:“她好像听懂了。”
吴普同也笑了。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站在牛舍门口,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橘红色,把那些云染得像一样软。
身后,牛舍里传来小牛犊细细的叫声,还有母牛低低的回应。
他转过身,又走进去。
那头小牛犊已经能站得很稳了,正跟在母牛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可它一直在走。
母牛回过头,舔了舔它的脑袋,像是在鼓励它。
吴普同蹲下来,看着它们。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跟着妈妈,看着它偶尔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爸爸看见它,就想起了你。”
是啊。
晴晴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软,这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她也会颤颤巍巍地动,也会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也会在妈妈的怀里,安安静静地吃奶。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头小牛犊,看着看着,又笑了。
老张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对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