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老王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嚯！吴工，你这是升官了？”
吴普同摇摇头：“什么升官，就是干活。”
老王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啧啧两声：“营养配方负责人，听着就厉害。”他把纸还给他，“吴工，以后咱们这牧场，就靠你了。”
吴普同接过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
“还是那句话，”他说，“把牛养好就行。”
下午，他开始做这个月第三次配方调整。
以前这些事他也做，但那时候是老耿在，有什么事可以商量，有决定可以请示。现在，所有的决定都得他自己做，所有的责任都得他自己扛。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个厚厚的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着。产奶量，采食量，原料库存，牛群结构，季节变化，天气情况。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于心，可此刻再看，好像每一个数字都重了些。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开始算新的配方。
玉米，多少？豆粕，多少？棉粕，多少？麸皮，多少？预混料，多少？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着，一个个跳出来，一个个落下去。他算了又算，改了又改，一遍一遍地确认。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金灿灿的。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又去了牛舍。
那些牛还在老地方，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着反刍。他走到最近的一头旁边，蹲下来，看它吃料的样子。
那头牛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很认真，很专注。它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享受什么美味。
他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他轻声对它说，“以后你们的伙食，全归我管了。”
牛当然听不懂。它只是继续嚼着，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出牛舍。
晚上，吃过晚饭，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他又掏出那张纸，看了又看。
那张纸已经被他折得有些皱了，边角起了毛。他把纸展平，铺在桌上，用台灯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马雪艳打电话。
“喂？”马雪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晚打？”
“刚忙完。”他说。
“有事？”
“嗯。”他说，“今天周场长找我，给了个任命。”
“什么任命？”
“营养配方负责人。”他说，“以后牧场的配方，全归我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马雪艳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惊喜：“真的？”
“真的。”他说，“文件都下了，盖着公章。”
“那你这是升官了？”她问。
“不算升官，就是责任大了点。”
马雪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普同，你真厉害。”
吴普同愣了一下：“厉害什么？”
“就是厉害。”她说，“从加入冀中牧业，到现在，才多久？你就成负责人了。我男人，真厉害。”
吴普同听着，心里又暖又酸。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是晴晴。
“晴晴醒了？”他问。
“嗯。”马雪艳说，“刚醒，正在玩呢。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晴晴咿咿呀呀的声音更近了。
吴普同对着话筒，轻声说：“晴晴，爸爸升官了。以后管好多好多牛。能给你挣更多奶粉钱了。”
咿咿呀呀的声音响起来，好像在回应他。
马雪艳在旁边笑：“她好像听懂了。”
吴普同也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夜色。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想起那些牛，想起它们温和的大眼睛，想起它们安安静静吃料的样子。想起老耿说的话，想起周场长拍他肩膀时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远处，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那些牛安静的身影。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成了负责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它们信任他。
用它们温和的大眼睛，用它们安安静静的方式。
他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