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是那份没看完的数据报表。他移动鼠标,想继续工作,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脑子里全是周经理离开时的背影,瘦削,疲惫,但挺直。还有他说的那句话:“职场不是讲感情的地方。”
可是,人怎么能不讲感情呢?周经理在绿源干了七年,走的时候一个纸箱就够了,但带走的,何止是一个纸箱的东西?七年的时光,七年的心血,七年的记忆,都带走了。
吴普同在绿源干了两年。两年不长,但也不短。这两年,他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技术员。这两年,他做了第一个配方,开发了第一个系统,第一次独立解决客户问题。这两年,有汗水,有泪水,有挫折,也有成长。
现在,他要走了吗?
下班时间到了。陈芳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我走了。”
“嗯,明天见。”
陈芳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黄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精灵。
吴普同站起来,走到周经理的办公桌前。桌子已经空了,只剩下那台老电脑,和几个没带走的文件夹。桌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那个搪瓷茶杯留下的。
他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只有最里面的角落,躺着一支用完了的笔芯。吴普同拿起笔芯,塑料外壳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金属。
七年,就用完了这么一支笔芯吗?当然不是。但这支被遗忘的笔芯,成了周经理在绿源七年的最后见证。
吴普同把笔芯放回抽屉,关好。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西瓜,冰在冰箱里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吴普同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外面如何变化,家里总有一盏灯等着他,总有一个人关心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短信:“都行。我这就回去。”
收拾好东西,吴普同走出办公室。经过技术部会议室时,他停下来,推开门。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会议桌上。四个小时前,周经理还坐在这里,平静地说:“我辞职了。”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
吴普同关上门,走下楼梯。楼梯吱呀作响,像在诉说什么。走到一楼,经过财务科,门开着,小李正在加班做账。她抬起头,看见吴普同,勉强笑了笑。
“下班了?”
“嗯。”
“周经理……走了?”小李问。
“走了。”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听说新经理下周一来。”
“这么快?”
“刘总着急啊。”小李压低声音,“车间原料只够用三天了,供应商那边,不给钱不发货。刘总今天又出去借钱了,不知道借到没有。”
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办公楼,热浪再次袭来。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很美,但美得有些不真实。院子里,工人们已经下班了,机器停了,厂区安静下来。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门卫老周正坐在门卫室里,摇着蒲扇。
“小吴下班了?”
“嗯,周师傅。”
“周经理……真走了?”老周问。
“真走了。”
老周叹了口气:“周经理人不错。以前我孙子生病,他还借给我钱。这么好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吴普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吴啊,”老周看着他,“你也早做打算吧。我在这看门看了八年,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公司好的时候,大家都留着;公司不好了,各奔前程。不丢人,活着要紧。”
活着要紧。这话说得朴实,但实在。
“谢谢周师傅。”吴普同说。
他骑上自行车,离开绿源。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车轮的转动,在路面上跳跃、变形。
骑到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绿源的厂房在夕阳下静默着,白色的外墙有些斑驳,屋顶的招牌在暮色中显得模糊。
周经理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下一个时代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上班,生活还要继续。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转过身,用力蹬起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身后,绿源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前方,家的灯光,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