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吴普同曾经问过,“你算过总共花了多少钱吗?”
“算过。”张志辉很坦然,“从三月到现在,买了两个多月,每周三期,每期十块,一共两百四十块。中过两次五块,一次十块,总共二十块。净亏两百二。”
“值得吗?”
“值。”张志辉说得很坚决,“这两百二买的是两个多月的希望。没有这些希望,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吴普同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现在他也开始追了。第十期,每期十块,已经花了一百块。一分没中。
但每次买完彩票,到开奖前那段时间,他心里确实会轻松一些。会想:万一中了呢?中了五百万,先给父亲治病,再买套房子,剩下的钱存银行,找个轻松的工作……这些幻想,像麻醉剂,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沉重。
虽然药效很短——从买彩票到开奖,最多两天。两天后,梦醒了,现实还是那个现实。
但至少,有两天的盼头。
二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了。陈芳还在,正对着电脑整理数据。看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又去买彩票了?”
“嗯。”张志辉应了一声。
陈芳摇摇头,没说什么。她三十岁,比他们大几岁,务实,不信这些。她曾经说过:“彩票是穷人的鸦片,越买越穷。”
但吴普同知道,陈芳也难。她刚买了房,每月房贷一千八,丈夫的工资也不高。她不说,不代表不想。有一次吴普同看见她在看报纸上的招聘广告,眼睛盯着那些高薪职位,看了很久。
“陈姐,还不下班?”吴普同问。
“马上。”陈芳保存文件,关电脑,“周经理让我把这两年的实验数据整理出来,说万一……万一有用。”
她说“万一”时,声音很低。大家都懂这个“万一”是什么意思——万一公司倒了,这些数据是找新工作的资本。
“周经理呢?”吴普同问。
“在刘总办公室。”陈芳收拾东西,“听说有买家来看设备,在谈价钱。”
卖设备。这三个字像针,扎在每个人心里。吴普同想起那台老制粒机,2001年买的,当时花了三十多万。现在能卖多少?十万?八万?卖了,车间的生产能力就少了一半。但不卖,工资发不出来,电费交不上。
这是个死循环。
“我走了。”陈芳拎起包,“你们也早点回吧,天热。”
她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普同和张志辉。吊扇还在转,慢悠悠的,扇起的风都是热的。
“吴哥,”张志辉忽然说,“要是这期中了,你想怎么花?”
吴普同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不敢深想。想多了,容易陷进去。
“没想过。”他说。
“我想过。”张志辉说,眼睛盯着天花板,“要是中了五百万,我先交税,剩四百万。然后给家里还债,三万块。给弟弟存学费,五万块。在保定买套房,八十平,按三千一平算,二十四万。装修,五万块。还剩三百六十三万。”
他算得很仔细,像真的中了似的。
“然后呢?”吴普同问。
“然后……”张志辉想了想,“然后给我爸妈十万,让他们别种地了,享享福。再买辆车,十万左右的。剩下的钱存银行,吃利息。我就找个轻松的工作,一个月挣两三千就行,够花。”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钱已经到手了。吴普同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心酸。二十四岁,本该是做梦的年纪,现在却只能靠彩票来做梦。
“小张,”吴普同说,“如果……如果一直不中呢?”
张志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那就一直追。追到中为止。”
“值得吗?”吴普同问,“一期十块,一年一千五百多。追十年,一万五。这笔钱,够你干很多事了。”
“值得。”张志辉说得很坚决,“这十块钱买的不是彩票,是希望。没有这十块钱,我这一个星期都过不下去。我会一直想,一直愁,愁工作,愁钱,愁未来。有了这十块钱,我至少有两天的盼头——从买彩票到开奖,这两天我可以想:万一中了呢?”
他说着说着,眼睛红了:“吴哥,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傻,觉得我迷信。但我不傻,我也不信彩票真能中。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来撑着自己别倒下。”
这话说得吴普同鼻子发酸。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其实他也需要,需要一点东西来撑着自己。技术是,工作是,马雪艳是,彩票……也是。
“小张,”吴普同拍拍他的肩膀,“我懂。”
三
下班回家,天已经黑了。
吴普同骑车骑得很慢,脑子里回响着张志辉的话:“这十块钱买的不是彩票,是希望。”是啊,希望。在这个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花十块钱买两天的希望,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