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不是铜水的焦味,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铜水!铜水溅出来了!”有人喊。
老陈第一个冲过去。他经验丰富,知道该怎么做。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手套,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泼在那年轻工人的手臂上。水浇上去,“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年轻工人还在惨叫,声音已经变了调,像野兽的哀嚎。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快去叫车!”老陈冲旁边的人喊。
有人跑出去了。车间里一片混乱。工人们围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脸色苍白。
吴普同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片焦黑的手臂,看着翻卷的皮肉,看着不断冒出的白烟。他的胃突然一阵翻腾,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赶紧捂住嘴,转过身,扶着机器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但那种恶心感挥之不去,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胃。
老陈指挥着几个人,用干净的布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扶着那个年轻工人往外走。每走一步,年轻工人都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脸惨白,汗如雨下,但已经不惨叫了——也许是痛到极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走出车间。留下一地狼藉:洒出来的水,散落的工具,还有地上那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干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声惨叫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还在,提醒着每一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吴普同站在机器前,手在抖。不是热的抖,不是累的抖,是恐惧的抖。他看着面前沸腾的铜水,那金红色的液体在炉子里翻滚,像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他想起了刚才那片焦黑的手臂,想起了那声惨叫。
“继续干活。”老陈走回来,声音很平静,“小心点就好。”
吴普同看着老陈。老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波澜,好像刚才的事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这种事故……”吴普同开口,声音有点抖,“经常发生吗?”
“偶尔。”老陈说,“高温作业,总有意外。小心点就没事。”
小心点就没事。这句话老陈说过很多次。但真的小心点就没事吗?那个年轻工人难道不小心吗?他干了多久了?也许已经干了好几年,也许比吴普同熟练得多。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在谁也预料不到的一瞬间。
吴普同重新拿起钳子。但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试了两次,才勉强夹住铜杆。上料的时候,铜杆歪了,差点掉下来。他调整了好几次,才送进进料口。
引丝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钳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夹住铜丝头部,但马上又滑脱了。铜丝掉在机器上,发出一声脆响。
“专心!”老陈在旁边喊。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焦黑的手臂,扭曲的脸,还有那股焦糊味。他的手还是抖,怎么也稳不下来。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吴普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记得自己不断地失败,不断地调整,不断地出汗,不断地恶心。时间像凝固的铜水,黏稠,沉重,缓慢流动。
中午休息时,他一点胃口都没有。食堂里,大家都在议论早上的事故。
“小张怎么样了?”有人问。
“送医院了,烧得不轻。”有人回答,“整个右臂,从手腕到手肘,全烧伤了。”
“能保住吗?”
“不知道,看医生怎么说。”
“唉,这活儿……”
后面的话吴普同没听清。他看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突然一阵反胃。他放下筷子,走到外面,在树荫下坐下。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这次吴普同接过了。他需要点什么来镇定自己。烟点燃,他吸了一口,还是呛,但这次他没咳嗽。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来。
“害怕了?”老陈问。
吴普同点点头。
“正常。”老陈自己也点了一支,“我第一次看见事故的时候,三天没睡好觉。后来看得多了,就麻木了。”
麻木。这个词让吴普同心里一寒。要变得麻木,才能继续干这活儿吗?
“小张干了多久了?”吴普同问。
“两年多。”老陈说,“平时挺小心的。今天是铜水包有点漏,他没发现。”
一个疏忽,代价是一条手臂。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老陈说,“只能自己多注意。”
下午继续干活。吴普同的手还是抖,但比上午好了一些。他强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