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坐。”周经理说,“牛工在说供应商审核的事,下周她要带陈芳出去一周。这期间,化验室就小王和小李两个人,检测任务可能会比较紧张。你的研发样品,可能要往后排一排。”
吴普同点点头:“我理解。”
牛丽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小吴,我听说你前几天用二楼那些旧设备自己做了检测?”
“是。”吴普同坦然承认,“化验室任务多,我的样品又比较急,就自己做了初步验证。”
“结果怎么样?”牛丽娟问。
“和化验室的正式报告基本一致。”吴普同说,“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那就好。”牛丽娟点点头,“不过小吴,我得提醒你一句:那些设备多年没用了,精度可能有问题。做研发,数据要严谨,不能将就。”
她说得很诚恳,就像前辈在教导晚辈。但吴普同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还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或者说,不相信他做的事。
“我明白。”吴普同说,“所以我只是做初步验证,最终还是要等化验室的正式报告。”
“这就对了。”牛丽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从周经理办公室出来,吴普同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想继续工作,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厂区里的杨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叶子泛着绿油油的光。车间里的机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低沉而持续。
吴普同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田里干活,从早到晚,汗流浃背。那时他问父亲:“爸,累不累?”
父亲抹了把汗,说:“干活哪有不累的。但累也得干,不干,地里不长庄稼,一家人吃啥?”
现在他明白了。累也得干,不干,工作完不成,家人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上。系统还有可以优化的地方,操作界面可以更简洁,提示可以更明确,也许还能增加一些语音提示功能,让工人在操作时不用一直盯着屏幕……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来。虽然缓慢,但坚定。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吴普同遇到了车间的几个年轻工人。他们坐在一桌,看见他,热情地招呼:“吴工,这儿有位置!”
吴普同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吴工,你那个系统,我们觉得挺好用的。”一个叫小赵的年轻工人说,“特别是那个预警功能,上回真帮我们发现了问题。”
“就是操作界面能不能再简单点?”另一个说,“有时候手上有油,触摸屏反应不灵敏。”
“还有那个记录查询,能不能按日期快速查找?现在要一页页翻,麻烦。”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提建议。吴普同认真地听着,拿出手机记下来。
“你们提的都很好。”他说,“我会尽快改进。对了,你们觉得老师傅们为什么不太愿意用?”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小赵压低声音说:“吴工,我说了你可别生气。老师傅们觉得,用了系统,他们的经验就不值钱了。以前投料多少,混合多久,全凭经验。现在系统一记录,谁干得好谁干得不好,一目了然。有些人心里不舒服。”
“还有,”另一个工人补充,“有人跟他们说,系统数据可能出错,万一记错了,责任算谁的?所以他们宁愿按老办法来,至少不会‘出错’。”
吴普同明白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观念问题,是利益问题,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博弈。
“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他真诚地说。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吴普同开始修改系统。他简化了操作流程,把需要点击的次数从五次减少到三次;优化了触摸屏的灵敏度设置,让它在手指有轻微油污时也能准确响应;增加了语音提示功能,关键操作会有语音提醒;改进了查询界面,可以按日期、班次、工号快速筛选……
他做得很专注,忘记了时间。等抬起头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窗外阳光西斜,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依然持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决定再去车间一趟——这次,他要找那些老师傅好好聊聊。
走进车间时,二班正在换班。白班的工人准备下班,夜班的工人开始接班。吴普同找到了李师傅,他正在收拾工具。
“李师傅,能跟您聊几句吗?”吴普同客气地问。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说。”
两人走到车间角落相对安静的地方。吴普同没有直接说系统的事,而是问:“李师傅,您在厂里干了很多年了吧?”
“十一年了。”李师傅说,语气里有一丝骄傲,“这厂子刚建的时候我就在。”
“那您经验一定很丰富。”吴普同说,“我设计的那个系统,其实就是想把这些经验固化下来,让年轻工人能更快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