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下这段日子,他恐怕没那份闲心来动什么歪脑筋。”
易中贺扬起眉毛,露出看好戏的神情:“他又闹出什么名堂了?该不是被厂里扣住了吧?”
“那倒没有。
我离开时他还在车间里赶工呢,他们组长也在旁边盯着。”
“哟?”
易中贺有些意外,“这浑小子竟知道上进了?该不是被你逐出师门,觉得脸上挂不住,发奋图强想考个级数回来,好挣回面子?”
易中海哼笑一声,摇摇头:“他若真有这份志气,我倒乐意挨这记耳光。
可惜他没那个命。
今天的定额他没做完,组长押着他补工呢。
别说来找我麻烦,他今夜十二点前能迈进家门,都算他长了本事。”
易中贺一时无言,半晌才嗤道:“得,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原来是活没干完……这人算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哥,往后你便会明白,和贾东旭断了师徒名分,是你做得最亮堂的一桩事。”
“何必等往后?”
易中海笑道,“我现在就已看得清清楚楚。
一级工的件子,但凡有手都能应付,他干了这些年,一天连三筐都完不成——真不知他那双手是做什么用的。”
易中贺心里暗想:贾东旭落到这步田地,不正是你往日纵容出来的?若非你一味担待,他何至于此。
但这念头他只藏在心里,并未说出口,免得再伤兄长的心。
兄弟俩一路说笑闲谈,不觉已到了家门前。
易中贺朝易中海和屋里的吕翠莲道:“嫂子,你让哥吃饭吧,我先回去歇了。
你们也早些休息。”
吕翠莲点头应声,正要开口,易中海却叫住了弟弟:“中贺,别急着走。
有件事,你替我拿个主意。”
见兄弟俩有话要谈,吕翠莲便转身去灶间热饭了。
易中贺在凳子上坐下,递了支烟给哥哥:“什么事,你说。”
“是这么回事。
今天李长富——就是你白天见过的车间主任——他想让我指点他一个亲戚学钳工,还试探我愿不愿再收徒弟。”
易中贺略一沉吟,心里便有了谱。”哥,李主任想让你教的,多半是供销社李长贵主任家里的人吧?十有 是他儿子。”
易中海点了点头:“我也这么猜。
教技术自然没问题,只是收徒这件事……你怎么看?”
易中贺几乎不假思索,当即应道:“收,为何不收?只要李长富介绍的那人品行端正,就收下。
不仅收这一个,往后若遇见有天赋的钳工苗子,只要为人可靠,你都尽可收作徒弟。
甚至在车间里,有人向你请教手艺,你也别藏着掖着,大方地指点人家。”
易中海疑惑地望着弟弟,不明白他为何这般主张。”中贺,你仔细说说,为何要广收徒弟,还要倾囊相授?”
易中贺懂得兄长的心思。
这年月的人,说起奉献精神那是毫不含糊的,可那奉献多半是对着国家、对着厂子;至于技艺传承,则另当别论。
如今技艺传授仍以师徒纽带为主,想学真本事,除了自己苦钻,非得有个好师傅领着不可。
易中贺那番话在易中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旋。
他坐在昏黄的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沿。
徒弟——这两个字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不再只是车间里一声“师傅”
那么简单。
从前他总觉得,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握得紧些总没错。
厂里不是有句老话么?“留一手,饭才有得久。”
可易中贺偏偏把话反着说,倒像在他惯常走的路上忽然另开了一扇窗。
窗外透进来的光,让他瞧见些从前没留意的景致。
他想起贾东旭。
那孩子确实不是做钳工的料,手底下总是缺股巧劲儿,干起活来磕磕绊绊,三年了,连个一级工件都做得勉强。
为此,私下里不是没有过闲言碎语。
有人笑他易八级手艺虽精,却不会教人;更隐晦的,则嘀咕他这师傅当得藏私。
这些话偶尔飘进耳朵,他只当是耳边风,心下却不免有些淤塞。
如今被弟弟点破,那淤塞处仿佛忽然通了——原来旁人攻讦不了他的技术,便总要寻个别的由头。
人心如此,倒也不算意外。
他啜了口凉掉的茶,目光移到墙上那张泛黄的“先进生产者”
奖状上。
荣誉,他自然是在意的,只是从未将“带徒弟”
与“争荣誉”
想到一处去。
易中贺说得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