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几分往日温情的余烬:“早先总想着街里街坊的,又和他爹交情不浅,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谁料得到,贾东旭竟仗着我在车间里那点薄面,活儿能躲就躲,心思半点不肯往技术上放。”
车间外头歇着的老师傅们,私底下没少拿贾东旭当笑谈——跟着手艺顶好的师傅,这些年竟连个像样的本事都没捞着,实在是块朽木。
这一下午,贾东旭破天荒没敢再偷闲,连烟瘾犯了,都是借着去茅房的工夫匆匆抽上两口。
饶是如此,眼看日头西沉,他那零件筐里仍旧堆着大半的活儿,灯火不点上两三个时辰,怕是收不了工。
组长清点完组里其他人的工件,径直走到贾东旭的工位旁,声音里没什么波澜:“贾东旭,全组就你今天的定额还没做完。
哪怕干到天亮,你也得把它赶完。
我在这儿等着。”
轧钢厂的规矩向来如此,每人每日的定量是铁打的。
不少工人为了精进手艺,早早做完分内的活,便捡些边角料埋头苦练。
手艺就是饭碗,技术升一级,工资便涨一截。
贾东旭从前却是混日子的行家,准点来、准点走,从未在技艺上多费过心,考核不过也是意料中事。
临下班前,车间主任李长富将易中海请到了办公室。
易中海推门便问:“主任,有要紧事?”
李长富递过一杯茶,神色平和:“老易,两件事。
头一件是厂里今晚要来一批精密件,急等着用,旁的厂催得紧。
这活儿只有你拿得下来,得辛苦你加个班了。”
易中海点点头,这情形他早已习惯。
从前还不是八级工时,高精度、赶时间的零活便常落在他肩上,如今成了厂里屈指可数的八级钳工,更少不了这类差事。”主任放心,分内之事。
零件到了您直接让人送过来就成。”
他顿了顿,“公事说完了,那私事是……?”
李长富没有立刻接话,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才开口:“老易,你和贾东旭断了师徒关系,眼下身边一个徒弟也没有。
有没有考虑再带一个?”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弟弟易中贺前些日子在供销社遇见李长富的兄弟、供销社主任李长贵时,对方那股异乎寻常的热络。
中贺当时就提过一句:“哥,我看李主任那架势,保不齐是有亲戚想往你这儿送。”
此刻李长富这么一问,恐怕真是 不离十了。
易中海沉吟着答道:“主任,收徒这事,我眼下还真没细想。
不过若是您有熟人想学钳工,我指点指点肯定没问题。
至于正式认徒弟……还得再掂量掂量。
贾东旭这一出,险些让我成了全厂的笑话,下回再带人,不能不慎重。”
李长富连连点头。
贾东旭何止是让易中海丢了些脸面,那简直是往心窝子里捅了一刀。
一个八级钳工,手把手教了好几年,竟只带出个水分不小的二级工——虽说易中海当初存了让贾东旭养老的私心,教的时候未必毫无保留,可结果这般难看,任谁都觉得唏嘘。
“老易,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个亲戚,过两天要来厂里学钳工。
我琢磨来琢磨去,整个车间还是你最合适带。
一来你手艺没得说,二来你现在手头没徒弟,日常那些活儿对你来说不费什么工夫,有余力慢慢教。”
李长富语气诚恳,“收不收徒全看你意愿。
你觉得能处,就认下;觉得不行,就当寻常学员带着,绝不勉强。”
易中海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既然是主任的亲戚,那没什么好推辞的。
人什么时候来?我亲自带就是。
至于能学到什么地步,我不敢打包票,但一定尽心教。”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窗外,下班的电铃声恰在此时哗然响起,绵长又清脆,漫过整个厂房。
暮色沉降,车间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
易中海这才想起今日要留厂赶工,只是匆忙间忘了托人给吕翠莲和易中贺捎个口信。
转念一想,从前他也时常这般迟归,妻子应当会照常告知弟弟,便也未多挂心。
恰在此时,待加工的零件已送至车间,他与主任李长富一同走出办公室,朝工位行去。
车间空旷得近乎冷清,人影寥落,唯有贾东旭还在机床前埋头操作。
他那组的组长抱着胳膊立在一旁,目光如监工般紧锁着每一道工序。
易中海与李长富静默地经过,径自走向属于八级钳工的那片区域。
易中海从木箱中拣起一枚零件,指腹缓缓抚过金属表面,凝神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