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程师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易中海手上:“他下盘稳,手法细,心气又静,做这个零件足够了。
另外几位嘛……”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火候还欠些,这回怕是难成,得再练练。”
杨厂长心里其实早有估量。
今日上场的七人,他个个都清楚底细;除了易中海,其余几位本也只是抱着万一之想——倘若超常发挥,或许能撞个运气。
但看眼下情形,奇迹终究难求。
偌大的厂房里,机器低沉的轰鸣仿佛某种巨兽的喘息。
操作台前,易中海的身影凝定如松,周遭的一切——领导的视线、同僚的呼吸、甚至时间本身——都从他的感知里褪去了颜色。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块沉默的金属,以及手中工具延伸出去的、精准无误的意志。
锉刀与卡尺的每一次交锋,都遵循着一种内在的、近乎艺术的韵律,流畅得没有半分滞涩。
此刻的手感,竟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圆熟、熨帖。
观摩席上,几位来自部里的工程师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沉淀着无需言说的赞许。
无论时代如何更迭,一个真正的八级技工,其价值都难以被纯粹的量产与机械所取代。
他们本身就是精密度与经验的化身。
车间主任李长富站在人群边缘,最初的兴奋早已被一种紧绷的忧虑取代。
他太熟悉这道工序了,易中海已逼近最关键的节点。
成功与否,尽在此一举。
李长富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掌心一片湿冷的汗意。
好在,这份悬心并未持续太久。
易中海稳稳地将已成型的零件置于台面,切断电源,然后举起了手。
一个简洁的手势,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其他几位尚在奋战的考核者心中漾开涟漪。
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但技术的鸿沟并非决心可以轻易填平,几声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失误声,零落地响了起来。
考核结束的哨音响彻车间。
接下来的检验,规格截然不同。
部里与厂内的工程师亲自下场,围拢在易中海的工位旁。
为首的张工拾起那枚零件,对着光反复审视,又用仪器做了数次测量。
良久,他才抬起眼,吐出两个平淡却重若千钧的字:
“合格。”
轧钢厂几位领导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李长富更是几乎要当场喝彩。
太久了,厂里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诞生过新的八级钳工。
在几位老师傅相继调离后,仅存的一位八级工独木难支的局面,终于在这一刻被打破。
易中海听到那声“合格”,脸上并未显出夸张的激动,只是嘴角微微牵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一旁的赵工程师走上前,正式宣布:“易中海同志,你的技术水准已经完全符合八级钳工的标准。
恭喜你。”
“感谢组织的认可,”
易中海的声音平稳有力,“我会继续钻研,不负这份信任。”
工程师们移步去检查其他人的工件。
剩下的六件,无一达标,即便是完成度最高的那一个,精度上也存在无法忽略的偏差。
杨厂长暗自舒了口气,倘若这么大一个厂子在如此重要的考核中剃了光头,面子上实在难看。
李长富已经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易中海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老易!成了!咱们车间终于又有八级工了!看谁还敢说咱们技不如人!今晚说什么也得庆祝,我柜子里那瓶好酒,归你了!”
易中海笑了笑:“主任,酒就免了。
您给的那张自行车票,情分我已经领了。
今天这场合,我总得替您,也替咱们车间,把台面撑住。”
李长富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扫过其他几位车间主任,那得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在这个以车间为荣耀共同体的地方,还有什么比手下诞生一位顶尖工匠更提气的事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掠过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贾东旭正在车间外的空地上跟几个工友闲扯,这阵风便刮到了他耳边。
“东旭,听见没?你师父,易师傅,过了!现在是正经八百的八级工了!”
一个工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羡慕:“可不是嘛!你这下可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一车间唯一的八级工是你师父,往后在车间里,你还不得是这个——”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横着走的手势。
恭维的话音还没落尽,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易师傅是上了八级,风光是他的。
可贾东旭你嘛……不还是个二级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