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中,那一缕春日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这间刚刚做出了足以撕裂世界决定的房间。
1944年3月16日,凌晨,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沙漠,“三位一体”试验场
荒凉的沙漠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延伸,仿佛一片凝固的、没有尽头的灰色海洋。只有临时搭建的指挥掩体、了望塔和纵横交错的电缆,提示着这里正在酝酿着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味和一种微弱的、属于特种金属与化学品的独特气息。
距离“零号”钢塔约十英里外的主观测掩体内,挤满了人,却又死寂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罗伯特·奥本海默站在最前方,紧贴着厚重的防弹玻璃观察窗,瘦削的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指间夹着的香烟早已忘记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映照着远处塔顶那在聚光灯下若隐若现的、被称为“小玩意儿”的灰黑色球体,里面翻涌着极致的专注、亢奋、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渊般的恐惧。
他身后,是“曼哈顿计划”的核心科学家、军方代表格罗夫斯将军为首以及少数被允许在场的政府高官。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或军装,但此刻,身份与头衔都已模糊,只剩下人类面对自己亲手创造的、未知神只(或恶魔)时最原始的忐忑。有人不停地调整着仪器的旋钮,尽管数据早已预设完毕;有人反复检查着护目镜的密封性;更多的人,只是僵直地站着或坐着,目光死死锁住远方那个黑暗中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格罗夫斯将军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奥本海默。奥本海默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干涩,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遍整个掩体及所有外围观测点:
“全体注意,最后阶段准备。倒计时……开始。”
一个清晰的、经过电子放大的声音接管了通讯频道,开始以平稳而无情的节奏报数:
“十。”
沙漠的风似乎停了。
“九。”
观测掩体内,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八。”
奥本海默的手指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七。”
格罗夫斯将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六。”
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是祈祷还是诅咒。
“五。”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勇敢直视的还是透过指缝窥视的,都聚焦在黑暗中的那一点。
“四。”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三。”
绝对的寂静,连心跳声都仿佛消失了。
“二。”
奥本海默的脑海中,莫名闪过一句印度古诗《薄伽梵歌》中的句子:“现在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
“一。”
“零。”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那残酷的倒计时只是一个蹩脚的玩笑。
但下一瞬间——
不是声音先到。
是光。
一种人类语言无法形容的光,从“零号”点猛然爆发!它不是太阳升起时的金色,也不是闪电的惨白,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暴烈、仿佛从地狱核心直接挖出的、无法直视的炽白色!它在百分之一秒内就吞噬了黑暗中的钢塔,然后疯狂地膨胀、翻滚、上升,变成一个比正午太阳还要明亮千万倍的、不断扩大的地狱火球!光芒如此强烈,即便隔着特制的深色护目镜,即便掩体有层层防护,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视网膜仿佛被灼热的针狠狠刺中,下意识地扭开头或用手遮挡,但那光芒似乎能穿透一切,将掩体内每个人的骨骼和血管都照得通透!
几秒钟后,恐怖的巨响和冲击波才如同迟来的审判,轰然而至!大地像脆弱的蛋壳般剧烈颤抖、呻吟,掩体的混凝土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滚烫的、裹挟着沙砾的热风,即使隔着掩体也能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燥热。
火球继续上升,颜色从炽白转为金黄、橙红,内部翻腾着汹涌的烈焰和致命的辐射。它拖拽着地面卷起的亿万沙尘,形成一根无比粗壮、翻滚着直冲云霄的蘑菇状烟云,顶端不断扩散,仿佛一只来自远古的、愤怒的巨手,要撕开天穹本身。天空被染上了诡异而壮丽的色彩,仿佛诸神黄昏提前降临在这片荒芜之地。
掩体内,时间依旧停滞。所有人,包括奥本海默和格罗夫斯,都像变成了盐柱,僵立在原地,被窗外那超现实、超越想象极限的毁灭景象彻底震慑。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混合着极致科学成就的冰冷狂喜,和更深重的、目睹了不该被人类释放的力量的骇然与空虚。
成功了。毫无疑问地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