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模仿赵振那种冷硬的语气:“‘不劳费心,我的兵已经在准备了’——信不信?
宋部长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南京先生长长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无力:“子文啊,咱们现在……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北边是赵振的北方军,东边是海上的日本人,西边……算了,不提了。这个烂摊子……”
他没有说完,但宋部长听懂了。这个曾经雄心万丈、誓言统一全国的政权,如今却连自己的财政都维持不下去。
宋部长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又闪烁起来:“要不……咱们跟赵振做笔交易?他想要名义上的东西,咱们给他!什么‘华北政务委员会主席’、‘东北绥靖公署主任’,衔头随便给!只要他肯掏钱……”
“他会稀罕这些?”南京先生苦笑,“他现在是波斯湾的话事人,连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都得给他交保护费。咱们这些虚名……”
话虽如此,但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认真考虑某个主意时的习惯动作。
宋部长见状,赶紧加码:“姐夫,您想啊,赵振现在虽然势力大,但在国际法理上,他毕竟只是个‘地方军事集团’。如果中央政府正式授予他一些头衔,承认他在北方的治权,甚至……甚至允许他在某些外交事务上代表国家……”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南京先生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你是说,”南京先生一字一顿,“让我这个国家元首,去求一个军阀,用国家主权换钱?”
宋部长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是‘灵活外交’!是‘战时特殊安排’!您想啊,现在北方军实际上已经控制了大半个中国,咱们不承认,事实就不存在了吗?与其硬扛着,不如……”
不如顺势而为。他没敢说出口。
南京先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新添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许久,他睁开眼睛,声音疲惫:“你先出去吧。让我……想想。”
宋部长如蒙大赦,鞠了一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南京先生重新走到窗前。花园里,几个官员正在散步,笑声隐约传来。远处,南京城的街市依然繁华,车水马龙。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即将崩溃的财政之上。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又放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密码本,开始亲自草拟一份电报——不是发给赵振,是发给远在奉天的某个秘密联系人。
电文很短:
“试探赵振态度:若中央承认其北方治权及部分外交权,可否协商财政支持。绝密。”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划掉“外交权”三个字,改成“经济事务自主权”。
还是太露骨了。他揉掉纸团,重新写了一份更委婉的。
但无论如何,这封电报一旦发出,就意味着国民政府最后的脸面,也要被摆上谈判桌了。
窗外的玉兰花在春风中摇曳。很美,但花期很短。
就像这个政权一样。南京先生想,然后按响了召唤机要秘书的电铃。
奉天,北方军总司令部,机要通讯处。
深夜的通讯处灯火通明,几十台电台同时工作,电键敲击声和译电员低语声混杂成特有的背景音。参谋长张远山穿着熨帖的军装,站在最新型号的密码机前,手里拿着刚译出的电文,眉头微皱。
电文抬头写着:“金陵绝密”。
他快速扫过内容——南京政府试探性的妥协,那些欲言又止的外交辞令,字里行间透出的窘迫和算计。张远山嘴角扯了扯,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弧度。
“又是这套。”他低声自语,把电文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内兜。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旁边的年轻机要员小心翼翼地问:“参谋长,这份要送总司令办公室吗?标注的是‘绝密急件’……”
张远山头也不抬:“不用。总司令这两天在视察鲁东钢铁厂,这种小事别打扰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远山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金陵那边的事,按老规矩处理。”
所谓“老规矩”,就是所有南京政府发给赵振的电报,先由张远山过滤一遍。重要的军情通报、日军动向之类会原样转呈;至于这种政治试探、财政求援、权力博弈的玩意儿……十封里有八封根本到不了赵振桌上。
张远山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下一行字:
“金陵诸事,应早决断。”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八个字。他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对值班的通讯参谋说:“发往第十兵团司令部,给李长官、白长官。用三号备用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