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谷师团长蹲在一块破门板上,军帽歪斜,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的一个虫洞。西义师团长则背靠着掉了漆的泥塑神像基座,双手插在袖筒里,佝偻着背,活像两个刚被债主抄了家、蹲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农——如果忽略他们身上那身将官服的话。
“圆谷君……” 西义一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的茫然,“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的师团……出发时两万五千人,现在……连伤员算上,凑不齐两千了。”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谬,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圆谷没立刻回答,他用力抠了一下虫洞,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庙顶漏光的破洞,仿佛能从那里看到白天的炼狱景象。“怎么办?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自嘲和恐惧的干笑,“还能怎么办?江湾镇……守军拢共就五千人吧?咱们两个师团,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过去……” 他掰着手指头,像是在算一笔极其亏本的烂账,“不到二十四小时,四万多人……没了。不是打败仗,是直接……打没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后怕到骨子里的战栗:“北方军那群……那群马路(他试图用蔑称找回点尊严,但语气虚弱得毫无说服力),根本不是人。是魔鬼……会喷火的钢铁魔鬼。”
西义一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更恐怖的回忆,身体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往神像基座又缩了缩。“魔鬼……对,是魔鬼。你没看见他们那些兵看我的眼神……” 他双手比划着,眼神惊恐,“放光!真的放光!绿油油的,像……像饿了一个冬天的狼看见了肥肉!我的指挥部刚被冲散,几个北方军步兵端着那种会‘突突突’连发的枪就冲过来了,那眼神……我到现在梦里都是!”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上肌肉抽搐:“还有他们的坦克!那么大!铁疙瘩!我们的‘肉弹’(自杀式攻击)冲上去,‘轰’一下,人家抖都不抖,机枪一转,扫过来一片……根本挡不住啊圆谷君!”
“我怎么没看见?!” 圆谷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要证明自己同样“阅历丰富”,但随即又泄了气,“我的参谋长……多好的人啊,军校优等生,为了掩护我转移……被围住了。我最后一眼看到他,被两个北方军大汉像拎小鸡一样从弹坑里拖出来……他们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看什么稀罕战利品似的!嘴角还他妈的带着笑!要不是我……我跑得够快,现在估计也在哪儿蹲着吃窝头呢!” 他说到“跑得快”时,竟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又被巨大的屈辱感淹没。
“哎——!” 西义一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疲惫和荒谬感。他颓然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神像基座,眼神望向门外黑沉沉的夜空,喃喃道:“我想回家了……真的。我在陆军大学教书教得好好的,带带学生,研究研究战史(虽然大多是吹嘘帝国武运的),清清闲闲。军部那帮老爷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突然一纸调令,非让我来当这个师团长……这下好了,师团打没了,我回去怎么跟学生们讲?讲我怎么在二十四小时内把两万五千人送进地狱,然后自己光着一只脚跑回来的?”
圆谷感同身受,也垮下肩膀:“谁说不是呢……我在预备役司令部待着,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偶尔训训那些新兵蛋子,多舒服。非得把我调来前线,接这个烂摊子……说什么‘本土精锐’……精锐个屁!” 他忍不住爆了粗口,“之前驻扎满洲的那些常设师团,那些真正的老牌师团长,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结果呢?全在赵振手里栽了跟头,现在还在北边挖土豆、修铁路呢!他们都打不过的怪物,军部那帮参谋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几个箭头,就以为我们能打赢?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头上这豆豆是豆沙馅的,比别人的甜?”
破庙里陷入了一阵尴尬而绝望的沉默,只有寒风呜咽和远处伤兵隐约的呻吟。两位光杆(近乎)师团长坐在神像脚下,一个抠门板,一个望房梁,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心里)。出征时的雄心壮志、军部的殷切期望、甚至“武运长久”的旗号,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他们此刻思考的,不再是战局、胜利或荣耀,而是怎么才能活下去,以及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那场注定颜面扫地的“述职报告”。这场惨败,不仅葬送了数万士兵,也彻底撕碎了他们,乃至很多后方决策者对于战争一厢情愿的幻想,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后悔不迭的“豆沙馅”将军。
激战后的统计报告很快呈到了旅长邹城面前。他叼着烟,眯着眼扫过那一串串数字,当看到“阵亡七百零三人,重伤两百余人”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低声骂了句:“妈的……” 这损失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