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从京城到边关,来回八百里路,日夜兼程都赶不及,更何况是三天?
他没有犹豫,牵出自己的战马,日夜不停,疯了似的往边关赶。三天三夜,他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饭,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他就徒步奔跑,脚掌磨破,鲜血浸透了鞋袜,疼得钻心,却丝毫不敢停歇。
可等他赶到边关时,儿子的尸体早已被匆匆埋在乱葬岗上,一座小小的土坟,连块墓碑都没有。
他跪在那座新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土上,鲜血直流,却没掉一滴眼泪——他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
他连夜折返京城,赶回来时,早已形容枯槁,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可兵部的官员,却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擅离职守,超假一日,扣半年俸禄。”
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兵部。
半年俸禄,三十两银子。
那是他儿子的命,是他三十年忠君报国,换来的“赏赐”。
许定方缓缓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件破旧的战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指从后背的补丁上移开,微微蜷缩着,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疼,是恨,是积压了二十年,快要将他吞噬的恨。
他抬起头,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沈凝华那晚在书房里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尘封多年的伤疤。
“许将军,你为朝廷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二十多处伤。可朝廷给了你什么?”
“一个虚衔。一份不够花的俸禄。一堆忘不掉的屈辱。”
“你恨吗?”
恨吗?
他恨!
恨那些趋炎附势、贪得无厌的官员,恨那些草菅人命、漠视功臣的狗官,恨这个腐朽不堪、欺压百姓、辜负他一片忠心的朝廷!
他恨了整整二十年!
可他从来没说出口,从来没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将军,是军人,从小接受的教诲,就是忠君报国,就是以大局为重,就是把个人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打仗的动力。
可今晚,他忽然不想咽了。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伤痛,二十年的恨意,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无法压抑。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亲卫应声而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敬地等候吩咐:“将军。”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不得有误。”
亲卫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疑惑:“将军,朝廷的军令是让我军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调动——”
“本将军的军令,比朝廷的大!”许定方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快去传令!”
亲卫被他眼中的怒火震慑,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叩首:“属下遵令!”
亲卫退下后,帅帐内又恢复了寂静。许定方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路的方向——那里,是萧辰大军所在的地方。
“明日辰时,开拔西进。”他低声呢喃,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二十年的账,二十年的恨,是时候,好好算算了。
三月二十六,辰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缕鱼肚白,京城东郊的许定方大营,早已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
五千禁军,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地列阵于校场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却难掩脸上的疲惫与菜色——禁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他们的家眷,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吃观音土,有的,早已饿死在家中。
许定方一身厚重的重甲,披挂整齐,翻身上马,策马立在阵前。他身姿依旧高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凌厉,两鬓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脸上的皱纹,被岁月和战火刻得更深,唯有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决绝。
他的目光,缓缓从麾下每一个士卒的脸上扫过,目光沉重,带着几分愧疚,几分疼惜,还有几分决绝。那些人,有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跟着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有的是刚入伍的新兵,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青涩,却早已饱尝生活的苦难;还有的是从边关调来的边军,一身伤痕,满心疲惫,却依旧坚守着本分。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穷,穷得叮当响,穷得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穷得连自己的家眷都护不住。
许定方抬手,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还有士卒们沉重的呼吸声。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朝廷欠咱们的饷,已经三个月了。”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