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勒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眸底映着眼前横亘南北的滔滔淮水。这水既无长江吞万里的浩渺,亦无黄河卷泥沙的浑莽,只静静淌在这片暂未染血的土地上,两岸枯黄芦苇随风伏偃,几艘渔舟泊在浅滩,帆影低垂,若不是斥候加急来报,前方三十里便是朝廷淮西水寨,倒真有几分太平年月的疏朗安宁。
五万大军列阵于他身后,悄无声息。玄色衣甲在料峭寒风中泛着冷光,士卒们肩扛刀枪,靴底沾着连日行军的泥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从望云坡南下这七日,三百里路,他们绕开州县官道,专走李二狗斥候营探得的荒僻野径,昼伏夜出,不敢惊动半分朝廷汛兵。
昨夜野地扎营时,十七岁的刘栓子突然发起高烧,滚烫的身子烧得浑身抽搐,随军郎中诊脉后摇头叹息,说是连日急行军,寒邪入体深透,灌了两剂滚烫的汤药,折腾到后半夜,烧才稍稍退去,人却虚得只剩一口气,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萧辰巡营时特意绕到他的帐篷,掀帘而入时,那少年正挣扎着要从干草铺上爬起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躺着。”萧辰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微凉透过粗布衣衫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刘栓子僵住身子,乖乖躺回草铺,一双清亮的眼睛却死死追着萧辰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急切:“王爷,咱们……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江南?属下还能打仗,还能替王爷杀敌人。”
萧辰没有应声,只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散,只剩些许余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草铺边那柄磨得发亮的短刀,声音平淡却有力量:“好好养着,到了江南,少不了你打仗的机会。”
刘栓子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拼命点头,枯黄的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属下记住了!一定好好养伤,绝不拖王爷后腿!”
萧辰掀帘走出帐篷,寒风瞬间裹住周身,恰遇李二狗疾步而来。他身形依旧单薄,衣袍上还沾着草屑与露水,神色却凝重得吓人,见了萧辰,立刻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王爷,淮西水寨的探子回来了,有急报。”
萧辰微微颔首,抬步走向帐篷旁的僻静土坡,李二狗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像一道影子。“说。”待站定,萧辰才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着淮水对岸。
“韩世忠从太湖抽调了一万五千水师,三日前已抵达淮西水寨。”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指尖微微攥紧,“如今那水寨里,战船拢共两百余艘,兵丁两万三千人,沿岸还设了三重暗哨,戒备得密不透风。”
萧辰沉默着,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眸底却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李二狗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又道:“王爷,咱们眼下只有三十艘龙舟,还是临时从沿岸渔民手中征来的,船体狭小,连像样的甲胄都装不下……强渡淮水,恐怕会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不强渡。”萧辰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洞穿全局的笃定。
李二狗一愣,抬眸望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不强渡,难道要困在淮水北岸,坐失战机?
萧辰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韩世忠非庸才,他猜到本王会打江南,故而提前在淮水布防,可他只知本王要渡淮,却不知本王会从何处渡,更不知本王带了多少人。”他抬手,指了指淮水下游的方向,“他那两万三千人,能守得住淮西水寨,却守不住整条淮水,漏洞百出。”
李二狗眼中精光一闪,似是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妄言,只静静等着萧辰的下文。
萧辰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铺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天光,指尖点在淮西水寨东侧三十里外的一片芦苇荡上。“你看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此处有一座朝廷的军需仓库,囤积着淮西水寨三个月的粮草。韩世忠将仓库设在这里,一是为了方便转运,二是为了避开主寨的烟火,怕被人偷袭,却不知,这恰恰是他最大的破绽。”
李二狗俯身望去,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芦苇荡,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传令楚瑶,”萧辰的语气依旧平静,“今夜,魅影营渡河。”
“王爷!”李二狗猛地抬头,急声道,“魅影营只有两千人,且多是女子,若是去强攻仓库,恐怕……”
“不是去打仗。”萧辰再次打断他,眸底闪过一丝冷光,“是去放火。楚瑶带魅影营潜入,不用恋战,烧了仓库,立刻撤离,一人都不能多损。”
李二狗瞬间豁然开朗,脸上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他重重抱拳,声音铿锵:“属下明白!烧了他的粮草,韩世忠便成了无根之木!属下亲自带路,确保魅影营顺利潜入,绝不误事!”
萧辰微微颔首,李二狗转身,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萧辰独自站在淮水北岸,望着对岸那若隐若现的灯火——那是淮西水寨的灯火,密密麻麻,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透着刺骨的杀气。正月二十的夜,无星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