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半倚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床上,面色蜡黄如陈年金纸,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脏腑,发出破风箱般的粗重嘶鸣。方才一场剧烈的咳血刚过,他指尖攥着的素色绢帕上,暗红色的血迹斑驳刺眼——那绝非新鲜血痕,而是从脏腑深处溃烂渗出的脓血,带着腐臭的气息。
“杨相……太医那边,到底怎么说?”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稍不留意便会熄灭,却偏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追问。
杨文远跪在床前的青砖地上,花白的胡须簌簌颤抖,浑浊的眼中凝着泪,语气却强装镇定:“陛下,太医言……言需静心静养,不可劳神,假以时日,必有起色。”
“说实话。”萧景渊猛地打断他,蜡黄的脸上骤然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朕还有多少时日?”
杨文远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哽咽:“陛下洪福齐天,必能长命百岁,老臣……老臣不敢妄言。”
“说!”萧景渊陡然拔高声音,话音未落,便又陷入一阵剧烈的咳嗽,喉间涌上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黑红相间的血块喷在绢帕上,其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黑色絮状物——那是脏腑腐烂的碎屑。
杨文远老泪纵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嘶哑如破锣:“太医署连夜会诊,据实回禀……若是好生将养,摒除杂念,或许……或许能撑到明年开春。”
“明年开春……”萧景渊喃喃重复着这五个字,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转瞬便被刺骨的狠厉取代,“三个月,足够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杨文远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又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萧景渊靠在软枕上,喘息了许久,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缓,缓缓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的病,不是病。”
杨文远愕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陛下竟早已知晓?
“是毒。”萧景渊的目光落在床前的药碗上,眼底淬着寒芒,“慢性毒,悄无声息,至少下了半年。太医院那帮废物,要么是查不出来,要么是敢查而不敢说,但朕自己清楚——这身子,一日比一日烂,一日比一日沉,绝非寻常病症所能致。”
“陛下!”杨文远浑身发冷,额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行刺圣驾?老臣这就传令下去,彻查太医署、御膳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下毒之人!”
“查?”萧景渊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查出来又如何?朕现在这般模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还能亲手斩了他吗?”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丝湿意,良久才再度睁开,眼中只剩决绝:“杨相,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情,必须在朕走之前,一一办妥,为太子扫清所有障碍。”
杨文远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语气坚定如铁:“陛下尽管吩咐,老臣万死不辞,纵使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
“第一件事,”萧景渊一字一句,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稳住朝局。传朕旨意,从明日起,太子监国,你与六部尚书协同辅政。所有奏章,先由太子批阅,你再逐一复核,查漏补缺。至于重大决策……便由你定夺。”
这是赤裸裸的托孤。杨文远泣不成声,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陛下,太子尚年幼,心性未定,老臣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陛下三思啊!”
“你能。”萧景渊死死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你是三朝元老,是先帝亲手托付给朕的辅政大臣,忠心耿耿,沉稳有谋。朕信你,就像当年先帝信你一样。杨文远,今日朕把太子、把整个大曜江山,都托付给你了。”
“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杨文远的额头早已磕出了血印,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点点猩红。
“第二件事,”萧景渊眼中寒光一闪,语气里带着彻骨的杀意,“清理内患。朕中毒之事,能接触到朕饮食、药物、衣物的,不超过十人。你暗中调查,逐个排查,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惊动任何人。朕要你……等朕驾崩之后,再动手。”
杨文远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陛下这是要以自己的残躯为饵,引蛇出洞,等那些藏在暗处的奸佞之臣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时,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陛下,这太危险了!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提前下手……”
“没有万一。”萧景渊打断他,语气决绝,“朕反正活不久了,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用这具残躯,为太子扫清前路的荆棘。你记住,朕驾崩后,谁跳得最高,谁最急于夺权,谁就最可疑。到那时,不必犹豫,一个不留。”
狠厉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这,便是萧景渊生命最后时刻的底色,是帝王与生俱来的狠辣,也是一位父亲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