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冷冷道:“尔等这是要让本阁做那资敌卖国之徒?”
范三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轻轻推到温体仁面前。
“阁老言重了。此非资敌,实乃为国除害,为阁老扫清障碍。至于‘卖国’……”
他笑了笑,声音压低,“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事成之后,我家主人另有重谢,关外皮毛、人参、东珠,乃至……某些能助阁老稳固权位的东西,皆可取之不尽。况且,陈天若败,阁老只需推说其指挥不当、粮草不济,便可将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于阁老清誉无损分毫。”
温体仁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他没有打开,但能猜到里面必然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更重要的是,范三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痛处和痒处。
除掉政敌,稳固权位,还能得到巨额财富,更能将可能出现的败局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这诱惑,太大了。
风险当然有,但操作得当,确实可以置身事外。
密室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温体仁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忠君爱国?那不过是挂在嘴边的口号。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活下去,掌稳权,才是第一要务。
陈天,要怪,就怪你风头太盛,挡了别人的路吧……
终于,他缓缓伸出手,按在了那个冰冷的木盒上,没有打开,而是将其挪到了桌案之下。
他抬起眼,看着范三,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本阁不知你家主人是谁,也不知你今日所言何事。至于朝廷如何决议,自有公论。范先生,夜已深,请回吧。”
范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深深一揖:“小人明白。阁老为国操劳,小人告退。”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仿佛从未出现过。
温体仁独自坐在密室中,良久未动。
他最终还是打开了木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龙眼大小的东珠,每一颗都圆润无瑕,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而又冰冷的光泽。
他合上盖子,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木盒表面。
“陈天……莫要怪老夫。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他低声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的冰冷所取代。
一条来自敌人的毒计,通过利益的输送和权谋的算计,就这样在暗夜中与大明朝的首辅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远在大同的陈天,纵然能抵挡百万敌军,又是否能躲过来自身后、来自权力核心的暗箭?
……
数日后,大同。
陈天站在城头,远眺联军大营。
对方的营寨似乎比前几日又沉寂了几分,连例行的骚扰性进攻都几乎停止了。
侯三快步走来,低声道:“督师,京里传来消息。”
“说。”
陈天没有回头。
“朝廷……关于我们请求增拨粮饷和火药的奏报,被户部和兵部以‘沿途转运艰难’、‘需统筹全局’为由,驳回了大半。批下来的,不足请求的三成。而且,旨意中……语气有些微妙,提醒督师‘当体恤朝廷艰难’,‘勿要靡费过甚’。”
陈天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消息确凿?”
“确凿。是我们的秘密渠道传来的,比正式公文要快。”
侯三脸色凝重。
陈天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不是不懂朝堂争斗,但在此刻,大同战事正处于关键时刻,后方却来了这么一手?
粮饷弹药,乃是守城的命脉!
皇太极久攻不下,联军内部矛盾渐生,眼看胜利在望,朝廷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
是单纯的官僚作风,效率低下?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起了之前朝中隐隐传来的那些关于他“拥兵自重”的流言。
难道……
“督师,还有一事。”
侯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有一个……失踪了。是在试图接触一位御史府上下人时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股无形的寒意,比塞外的夜风更刺骨,从遥远的京城,悄然蔓延而至,笼罩了他的全身。
前方是磨牙吮血的强敌,身后……却可能射来了冷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和猜疑的时候。
“知道了。”
陈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峻,“粮饷之事,另行设法。城内储粮,重新清点,严格管控,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另外,京城那条线,暂时全部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