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觉得他不会回去了?”莲花问。
“至少不会主动回去。”我分析道,“但若国家有难,百姓需要,他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出力——比如为地方官出谋划策,比如组织民间力量支援前线,比如通过教育培养更多实干的人才。我想,他大概会继续在别院教书育人,这是他的根本。同时行医济世,这是他的初心。偶尔关注朝政民生,在能力范围内做些实事。用这种方式,也许能影响更多人,做更多事。”
“这样也好。”莲花点头,目光深远,“朝堂如战场,不见血光却更凶险。杨康能在其中保持本心已属不易,能全身而退更是智慧。如今他在别院,既能培养更多人才——这些学生将来可能成为医者、教师、工匠、地方官,每一个都是善的种子;又能与静姝过安稳日子,行医教书,踏实度日。既能实现抱负,又不失生活,两全其美。”
正说着,杨康和沈静姝朝我们走来。月光下,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新婚的喜悦和一天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很好。
“怎么不去休息?”莲花笑问,指了指天色,“忙了一天了,子时都过了。”
杨康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又看向我们,神情认真:“有些话,想趁着今日跟师祖说说。过了今夜,就是新的人生阶段了,有些心意想当面表达。”
沈静姝也点头,温声道:“静姝也有些话想说。”
我们四人移至后院的凉亭。陆乘风早已体贴地备好了醒酒茶和几样小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核桃酥,都用精致的瓷碟盛着,摆在石桌上。夜风习习,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传来的桂花香,那香气甜而不腻,清雅宜人。
“师祖,”杨康先开口,语气郑重,“今日婚礼上,丘道长私下问我,后不后悔选择这条路——不攀附权贵,不入朝为官,只做个普通的教书先生,娶个清贫的妻子,过简朴的生活。”
“你怎么答的?”我问,其实已经猜到答案。
“我说不后悔。”杨康握住沈静姝的手,那动作自然而温柔,“但我想说得更明白些,不只是对丘道长,更是对二位师祖,对静姝,也是对我自己。”
他停顿片刻,整理思绪,然后缓缓道来:“这些年来,我见过王府的奢华——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一呼百应;也见过百姓的疾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病无医。我经历过身份认同的挣扎——我是谁?我该忠于谁?我该成为谁?我也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根本——用所学帮助他人,用所能改善世道。”
夜风吹过,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像在为他的话伴奏。
“若问我此生最庆幸什么,”杨康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发自肺腑,“一是遇到二位师祖。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是你们给了我容身之所,教我医术武功,更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你们从未要求我成为谁,只引导我找到自己想成为的人。”
“二是找到静姝。”他转头看向妻子,眼中满是温柔,“在我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的时候,遇见了她。她不懂我的过去,不看重我的身份,她看到的只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杨康。和她在一起,我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只需要做我自己。这种轻松,这种真实,是我前半生从未有过的。”
沈静姝回握他的手,眼中泪光闪烁,但嘴角带着幸福的笑。
“三是——”杨康深吸一口气,“找到了自己想成为的人。小时候在王府,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将来要继承王位,要光耀门楣,要让完颜洪烈骄傲。可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没有人关心我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梦想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那是回忆带来的沉重:“后来知道身世,我又陷入另一个困境——我是该报金国的养育之恩,还是该忠于大宋的血脉?是丘道长教我忠义,是师祖教我仁心。但真正让我想明白的,不是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不是在练武场上习武的时候,而是在实实在在的生活中。”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在县衙审案时,看到百姓期盼的眼神——他们不关心我是汉人还是金人,只关心我能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是在田埂上和老农讨论收成时,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粮食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报多少果实;是在医馆里看到病人康复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生命如此珍贵,能挽救一个生命,比赢得任何权势都更有价值。”
杨康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妻子,又看向我们,最后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直到遇见静姝,和她讨论医术,和她一起义诊,我才彻底明白。身份、地位、血脉、出身……这些都是外在的标签,是别人贴在你身上的。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这些标签,而在于他做了什么,影响了哪些人,留下了什么。我想做的不是完颜康,也不是杨大人,就是一个能治病救人、能教书育人、能让身边人过得更好的杨康。而静姝,她懂我,她支持我,她愿意和我一起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