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在池塘边,四面透风,有些冷。丫鬟递上手炉,包惜弱抱着,伸出手腕。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手指冰凉,即使在手炉的温暖下,也还是凉的。
我诊了她的脉,又看了舌苔,心里大致有数。
脉象细弱如丝,跳动无力,是典型的气血两虚。舌淡苔白,舌体胖大,边有齿痕,是脾虚湿盛之象。但更深处,还有一股郁结之气,萦绕心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这是心病,是长期忧思郁结所致。
“夫人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我收回手,说得直接,“气血亏虚,脾失健运,这是表象。根源在于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日久伤及心脾。若不能解开心结,再好的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包惜弱身子一颤,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白大夫……说得是。我也知道,这病在心里。可是……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但里面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我开个方子,以疏肝解郁、养血安神为主。”我取出纸笔,借着灯笼的光写方子:柴胡、白芍疏肝解郁;当归、熟地养血补血;酸枣仁、远志安神定志;再加茯苓、白术健脾祛湿,“但最重要的,是夫人自己要放宽心。往事已矣,来者可追。为了康儿,也该保重自己。孩子还小,需要母亲陪伴、教导。您若倒下了,他怎么办?”
包惜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匆忙用手帕擦拭,声音哽咽:“让白大夫见笑了。我……我就是忍不住。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会想起从前,想起……想起铁哥。”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杨铁心。
我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我知道,王爷待我好,真心实意。康儿在王府,衣食无忧,将来也有前程。我应该知足,应该感恩。”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可是……可是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铁哥。他不知是死是活,若还活着,知道我在王府,知道康儿叫别人爹,该有多伤心……”
她说不下去了,掩面低声啜泣。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有些痛苦,需要倾诉,需要被听见。我能做的,就是当一个倾听者。
良久,她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对不起,白大夫,我失态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不知怎么,就……就说出来了。”
“说出来,会好受些。”我轻声道,“夫人,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但未来的路,还在您脚下。无论您做什么选择,都要先保重自己,为了康儿,也为了……您自己。”
她接过药方,手指微微发抖:“白大夫,康儿他……将来会怎么样?我总担心,他的身世会害了他。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会不会……”
“他会成为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我看着她,语气坚定,“如果教导得当,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至于他的身世,等他长大了,懂事了,自然会明白。但现在,他还小。夫人要做的,是给他一个安稳的童年,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会爱他、支持他。这份爱,是他一生的底气。”
包惜弱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起身,“夫人保重。方子上的药,先吃七天,看看效果。若有不适,随时让人告诉我。”
“嗯。”她也站起来,“我送送白大夫。”
走出几步,她突然叫住我:“白大夫!”
我回头。
月光下,她站在凉亭边,披风被风吹起,身影单薄,但眼神坚定:“如果……如果有一天,康儿需要做一个选择,需要在血脉和养育之间做选择……请您……请您帮帮他,选一条对的路。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问心无愧。”
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回到医馆时,已经过了戌时。
院子里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青石地面。李莲花正在教杨康练功,两人一高一矮,在月光下站成相似的姿势。杨康穿着小小的练功服,是陆乘风用旧衣服改的,虽然简陋,但很合身。他正蹲着马步,小脸憋得通红,但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见我回来,杨康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忍住,眼巴巴地看着李莲花。
“先休息吧。”李莲花说。
孩子这才欢呼一声,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白大夫,您回来啦!”
“嗯。”我摸摸他的头,手感柔软,“今天乖不乖?”
“乖!”杨康用力点头,拉着我的手,“李师父教的新功夫,叫‘抱元守一’,我都学会了!师父说,练好了能强身健体,还能让心静下来。”
“那很好。”我笑道,“去洗手吃饭吧,乘风哥哥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