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安排人照应吗?”李莲花问,“点苍山虽好,但毕竟荒僻,万一……”
无崖子摇头,语气坚决:“不必。我想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眼神清澈:“这些年的热闹,我过够了。现在,只想静静。”
话说到这份上,我们便不再多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我们能做的,只有尊重,和支持。
又过了两日,无崖子已经可以拄着拐杖自如行走,甚至能打一套最简单的逍遥派入门拳法——虽然动作缓慢,气息不稳,但至少筋骨无碍了。我们决定启程,先送他去大理,然后我们回苏州。
临行前,无崖子站在琅嬛福地的谷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晨雾笼罩着山谷,楼阁亭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那株被毁了一半的素心兰,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在秋风中微微颤抖。银杏树金黄灿烂,落叶铺了满地,像一层金色的地毯。
这片他曾与爱人共建、憧憬着白头偕老的世外桃源,如今只剩空寂。爱的人走了,叛的徒废了,只剩下他,和满院的回忆。
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吧。”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等待的马车,不再回头。
有些地方,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马车缓缓驶离无量山,驶向大理。一路上,无崖子很沉默,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或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出神。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农人在收割稻谷;远山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天空高远湛蓝,偶有雁阵南飞。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景色,却又像是透过它们,看着更远的地方,更深的过往。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这一切——背叛,离别,重伤,还有漫长余生。
七日后,我们抵达大理境内。
点苍山位于大理城西,是横断山脉的一部分,山势险峻,峰峦叠嶂,终年云雾缭绕,自古便是修道之人的隐居之地。无崖子选了一处半山腰的山洞作为闭关之所——那是他多年前云游时发现的,一直记在心里。
山洞天然形成,入口隐蔽在一处瀑布后面,需要穿过水帘才能进入。洞内宽敞干燥,有天然的石床石桌,还有一眼清泉从石缝中渗出,汇聚成一个小潭,水质清冽甘甜。洞口外有一处天然的平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山下的大理城和远处的洱海。
确实是个闭关修行的绝佳之地。
李莲花和青舟他们帮忙收拾了山洞。青舟带人砍来干燥的竹子,搭了简易的床架,铺上厚厚的干草和带来的被褥;赵明轩和周子涵清理了洞内的碎石,整理了石桌石凳;吴文景和郑浩然在山洞周围设置了简单的预警机关——不是防人,主要是防野兽;孙静姝和林远则负责储备干粮和清水,从山下运来了足够三个月食用的米面、腊肉、干菜。
我在洞口布下了简单的防护阵法——用特制的药粉在周围撒了一圈,蛇虫鼠蚁不敢靠近;又在几个关键位置埋下了预警的铃铛,一旦有人或大型动物闯入,就会发出声响。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三天后。
“师伯,这些药您收好。”我把几个药瓶和一个油纸包交给无崖子,一一说明,“红瓶是补气丹,每月服一粒,不可多服;蓝瓶是疗伤药,内服外用皆可,外伤敷用,内伤温水送服;白瓶是解毒丸,以备不时之需。油纸包里是‘清风醉’和引火的火折子,万一有强敌闯入,可以应急。”
无崖子接过,郑重地收进怀里一个防水的皮囊中:“让你们费心了。”
“师伯保重。”李莲花拱手,神色严肃,“三年后,我们再来接您。”
“不用接。”无崖子摇头,目光平静,“三年后,若我功成出关,自会去江南找你们。若我不出关……”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你们也不必来寻。生死有命,成败在天。若真出了意外,那也是我的选择,我的归宿,与你们无关。”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我们心头一沉。
闭关有风险,尤其是他这样带着重伤、心境大起大落之后闭关。万一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或是旧伤复发,无人照应;又或是心魔难除,困于幻境……都可能再也走不出这个山洞。
“师伯……”我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无崖子抬手制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白芷,莲花,你们不必为我担心。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人生在世,总要有所追求。过去我追求情爱,追求逍遥自在,追求名利声望,却忘了修行的本心,忘了武者该有的纯粹。”
他望向洞外,那里云雾缭绕,山风呼啸:“这次闭关,我想真正静下心来,抛却所有杂念,追寻武道极致,也追寻内心的平静。若能勘破瓶颈,心境修为更上一层楼,是我的幸运;若不能,困死于此,也是我的命数,无怨无悔。”
“若成,是我之幸;若败,亦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