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动作不停,将蒸好的糯米摊开晾凉:“记得。你说那是你十三岁时酿的第一坛药酒,用的是药王谷后山百年桃树的花,师父尝了都说太冲太烈,不像酒,倒像药汤,你却舍不得扔,一直埋在谷中老槐树下。”
“后来才知道,那股冲劲正好能激发碧茶之毒的活性,方便金针引毒。”我托腮看他侧脸,那轮廓依然清俊,只是多了岁月刻下的沟壑,“所以啊,有些东西当时觉得不好,只是没遇到对的时候、对的人。就像那坛酒,在谷中埋了那么多年,师父都说该扔了,可它偏偏等到了你。”
他抬眼看我,眸中有细碎的光,像阳光洒在海面上:“就像当初你赖上我时,我重伤在身,时日无多,只觉得是个甩不掉的麻烦——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非要治我这不治之症。”
“现在呢?”我明知故问。
他放下木勺,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仰头看我。这个角度,我能清晰看见他眼中的自己,白发苍苍,却眉眼温柔。
“现在觉得,”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那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若没有你那日的‘赖上’,我李莲花的人生,怕是早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七十多年了,他偶尔说出的情话,依然能让我心头悸动。
“肉麻。”我轻拍他的手,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只对你。”他笑,起身继续去照看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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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酒入坛封存,要等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启封。这是渔村的古法,说这样酿出的酒能汲取地气和花香,更有灵性。我们将酒坛埋入院中桃树下——就在树干旁三尺处,李莲花仔细挖坑,我扶着酒坛轻轻放入。
填土时,他的手顿了顿:“这坛酒启封时,该是初夏了。”
“嗯,那时海边该有萤火虫了。”我说,“记得去年夏天,海生那孩子捉了一罐萤火虫送来,说是给咱们夜里照明用。”
“孩子有心。”他继续填土,动作轻柔,仿佛埋下的不是酒,而是某个珍贵的承诺,“等这酒成了,分他一小壶尝尝——当然,得兑水,小孩子不能多喝。”
我笑了。他总是这样,对孩子们格外温柔。
埋好酒,我们在树下石凳上歇息。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落在我们相握的手上。远处传来学堂的读书声,是李莲花教过的《诗经》篇目:“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们学得不错。”我轻声说。
“林秀才教得好。”他道,“那孩子虽然科举不顺,却是真心喜欢教书。我打算把那些珍藏的医书选几本给他,他若有兴趣,可以试着教孩子们些浅显的医理——不图他们行医,至少知道些养生防病的道理。”
“你总是想得长远。”
“医者父母心。”他淡淡道,“既然在此界活过,总该留下些什么。”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在每个世界,他都这样想,也这样做。所以我们在药王谷留下医典,在莲花楼留下药方,在江左盟留下解毒之法,在这望潮村留下学堂和医术传承。
或许,这就是李莲花的道——无论身处何方,都要让这世间,因他的存在而更好一些。
哪怕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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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照例是义诊时间。
院门外已经排了十余人。这些年,我这小院成了半个医馆,每日来看诊的从不止本村人,还有远处慕名而来的渔民、农户,甚至偶尔有镇上来的商贩。我们不收诊金,只随缘收些米面菜蔬,或是他们顺手带来的东西。
“白婆婆,我家小孙子咳嗽三天了,夜里咳得睡不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脸上写满焦急。
“先坐,我看看。”我示意她坐下,伸手为孩子诊脉。
孩子脸蛋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舌苔薄黄。是风寒束表,郁而化热。我开了剂麻杏石甘汤加减,又抓了几味药仔细包好:“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这两日别吃鱼腥,喝些粥就好。”
老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要放下。我推回去,她却又从篮子里取出两条用草绳穿好的新鲜海鱼,非要留下:“自家男人今早打的,新鲜着呢,婆婆一定收下!”
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李莲花接过鱼,笑道:“晚上给你炖鱼汤,加些豆腐和青菜。”
“要放姜丝。”我补充,“多些,去腥暖胃。”
“知道,你喜欢的。”他提着鱼往厨房走,回头叮嘱,“刘阿婆,记得按时给孩子服药,若明日还烧,再抱来看看。”
“哎,哎,谢谢李爷爷!”老妇人抱着孙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千百遍,可每一次都不觉得腻。那些质朴的感激,那些真诚的笑容,是比任何诊金都珍贵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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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病人是位老渔民,姓陈,膝盖疼了半辈子,每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