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最德高望重、年轻时曾做过船老大的陈老伯主持了简单而庄严的仪式。他没有念祷文,只是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面向大海和送行的人群,讲述了二老来到望潮村二十三年间的种种善举:救治了多少危重病人,接生了多少婴孩,教化了多少蒙童,编写了哪些惠及乡里的医书,平日里又是如何和气待人、扶危济困。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叙述,桩桩件件,都是村民们亲身经历或口耳相传的事实。说到动情处,老人声音哽咽,台下更是泣不成声。
“……白婆婆,李爷爷,不是神仙,却有一颗菩萨心肠。他们来到我们望潮村,是我们全村人的福气。如今,他们累了,要休息了。大海宽阔,能容得下一切;大海有灵,会照顾好我们的恩人。从今往后,望潮村的子孙后代都要记得,这片海里,睡着两位心善如菩萨的老大夫。他们是我们的亲人,也是这片大海永远的孩子!”
话音刚落,东方海天相接处,云层被染上了金边。就在这一刻,第一缕朝阳的金光刺破云层,洒向海面,洒向礁崖,洒向那两口简朴的柏木棺椁,为它们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仿佛是天意,仿佛是告别,又仿佛是迎接。
“吉时已到——送恩人归海——”陈老伯嘶声高喊。
十六名村里最精壮的汉子,分列两排,用粗大的麻绳,将棺椁缓缓抬起,步伐沉稳,走向崖边特意搭建的简易滑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随着。
棺椁被轻轻放置在滑道上,系上了沉重的、表面粗糙的石块,以确保沉入海底。
“一拜——谢救治之恩!”
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下,磕头。
“二拜——谢教化之德!”
再拜。
“三拜——送恩人远行,早登极乐,魂安大海!”
三拜。
随着陈老伯颤抖的“送——”字长音,汉子们松开了绳索。两口棺椁顺着滑道,平稳而决绝地滑向崖外,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然后“噗通”、“噗通”,先后没入清澈蔚蓝的海水之中。沉重的石块带着它们,缓缓下沉,很快,海面上只剩下几圈渐渐扩散的涟漪,在朝阳的金光下粼粼闪烁。
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仿佛在接纳,在抚慰。成群的海鸥不知从何处飞来,在棺椁入水处的上空盘旋鸣叫,声音清越,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指引归途的方向。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渐渐平复的海面,望着那轮越来越明亮、跃出海平面的朝阳,久久不愿离去。海生紧紧拉着母亲的手,仰着小脸,看着金光万道的海面,忽然小声说:“阿娘,白婆婆和李爷爷,是坐着阳光,到海的那边去了吗?”
他娘紧紧搂住他,泪流满面,重重地点头:“嗯,他们到海的那边,一个永远没有病痛、只有花香和书声的好地方去了。”
从此,望潮村的百姓,常常会在清晨或黄昏,来到这片被他们称为“恩人崖”的礁崖上,眺望大海。他们会告诉跑来跑去的孙辈:看,海的那边,睡着两位心善如菩萨、救过无数人性命、教过无数人识字明理的老大夫。他们是望潮村的福星,是咱们的恩人,也是这片大海永远的孩子。要记得他们的好,记得学本事,做好人。
村东头的学堂里,“明理堂”的匾额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新的先生林秀才继续教授着孩子们识字算数,也会在课业之余,讲起李爷爷当年授课时的风趣严谨,白婆婆治病救人时的仁心妙手。那本《渔村常用医药手册》被小心地誊抄了许多份,分发到每家每户,和周家媳妇从白芷那里学来的医术一起,继续护佑着渔村的安康。周家媳妇成了村里新的“周大夫”,谁家有病有痛,都会去找她。她总是说:“这是白婆婆教我的,我不敢马虎。”
院中的桃花,年年依旧盛开,灿烂如霞,芬芳如故。村民们轮流照看着小院,定期打扫庭院,修剪花木,照料药圃,不让其荒芜。他们觉得,只要院子还在,桃花还开,就好像二老从未真正离开。莲花楼依旧停在院角,车身上的灰尘会被定期拂去,轮轴偶尔上油。偶尔会有村里的老人,夏日的傍晚,坐在车辕上,摇着蒲扇,对着围坐的孙辈讲述这辆神奇马车曾经的故事:它走过多少路,治过多少病,里面藏着多少宝贝一样的书……
岁月流逝,浪花淘尽。一代人老去,新一代人成长。关于“白婆婆”和“李爷爷”的具体事迹,或许会在口耳相传中渐渐变得模糊,细节流失,化作传奇般的影子,甚至带上一些神话色彩。但他们留下的仁心、医术、知识,以及那份对生命、对乡土深沉的爱与责任,却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脉,在这座面朝大海的小渔村里,一代代传承下去。望潮村的民风,始终比其他地方更淳朴和睦,更尊师重道,更懂得互助与感恩。这或许,就是二老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
很多年以后,有游方的书生或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