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们是大夫,而且看起来医术似乎不错(至少那满满一车药材和医书看起来很唬人),常有人立刻眼睛一亮,上前恳求诊病——或是自己长途跋涉落了病根,或是惦记家中久病亲人的状况,或是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想求个方子。
我们从不拒绝。游历四方,行医济世,本就是一体两面。于是,白日在车旁支起那块写着“义诊”二字的木牌,摆开简易的诊台和药摊,便成了常事。我为病患仔细诊脉、察看舌苔气色、询问病情起因,判断病症所在;李莲花则在一旁,根据我的诊断,快速而精准地从车厢药柜里抓取相应的药材,用戥子称量,包好,同时耐心地交代煎煮方法、服用禁忌、饮食宜忌。若是遇到需要施针的,我便取出随身携带的、用特制药液浸泡保养的金针,消毒后,选穴下针。他的手法沉稳精准,我的针法灵动透彻,常常配合默契,引得旁观者啧啧称奇。
若是遇到家境实在贫寒,连最便宜的草药钱都掏不出的,我们便只记下病症和方子,让他们自己去野外寻找一些替代的草药,或者干脆赠送几包药材。分文不取,只收些对方力所能及的馈赠——几个鸡蛋,一把新米,一捧山枣,甚至只是一句真诚的“多谢大夫”。对我们而言,积累功德、精进医术、见识病症,远比收取诊金重要。
这样走走停停,沿途治病,采集草药,记录风物,约莫半个多月后,地势开始明显变化,平缓的田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空气也更加湿润清新。我们进入了琅琊山脉的外围地带。
山势渐起,道路变得有些崎岖,时常需要盘山而行。路面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官道,而是夯实的土路,有些地方甚至就是天然的山石小径,颠簸难免。但相应的,风景也越发引人入胜。苍翠的山峦在眼前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远近高低,各具姿态。乳白色的云雾如同轻盈的薄纱,缠绕在山腰、林梢,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让群山显得飘渺而神秘。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属于山林的、混合了腐殖土、松针、野花和湿润岩石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这里的植被明显与平原地区不同,许多我未曾见过、或者只在药王谷古籍图谱上见过的植物,开始出现在路边、崖壁、林间的空地上,如同一个个等待被发现的宝藏。
“停车。”这一日,马车正行驶在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路上,路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几株高大的松树。我忽然叫住李莲花,目光被灌木丛下一丛开着淡紫色穗状小花的植物牢牢吸引。那紫色淡雅柔和,在满目翠绿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李莲花轻轻勒住缰绳,莲花楼稳稳地停在路边。我跳下车,走到那丛植物前蹲下,仔细察看。叶片呈卵形,对生,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光滑,背面有细小的茸毛;茎秆纤细直立,呈淡紫色;顶端抽出细长的穗状花序,上面密布着米粒大小的淡紫色唇形小花,凑近能闻到一种类似薄荷、却又更加清凉醒脑的香气。
“这是……紫苏?”李莲花也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伸手摘下一片叶子,用手指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不太一样。寻常紫苏气味辛温,这气味更偏辛凉,直冲鼻窍。你看它的茎秆颜色和叶脉走向,也与紫苏有细微差别。”
我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那个专门用来记录的本子——我们给它起名叫《游历药草录》——和一小截炭笔。翻开本子,里面已经用简练的线条和文字,记录了几十种沿途发现的植物。我快速勾勒出眼前这株植物的整体形态、叶片、花序特征,并在旁边标注:“四月廿五,于琅琊山外围山路旁阴湿处发现。株高尺余,茎紫,叶卵形对生有齿,穗状花序淡紫,气辛凉醒神,味待尝。疑似紫苏变种,或为新品,暂记。”
画完,我摘下一小片嫩叶,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舌尖先是一阵明显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感扩散开来,随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苦,但回味却是甘凉的,喉咙感到一阵舒适的清爽。
“味先辛凉,后微苦,回味甘。”我补充记录道,“初步判断,或具疏风清热、利咽醒神之效,具体需进一步验证。”
这是我和李莲花商量好的,此次游历的重要目的之一:尽可能详细地记录这个世界的药用植物,尤其是那些可能与药王谷记载有差异、或是完全未知的种类。药王谷的传承虽然浩瀚如海,但每个世界都有其独特的地理、气候和生态,演化出的物种也必然各有特色。许多药材可能名称相同,但药性因水土不同而有细微差异;也可能存在药王谷记载中完全没有的、却具有独特疗效的物种。将这些发现系统记录下来,不仅是对我们自身医术体系的极大补充和验证,或许也能为日后可能因缘际会来到这个世界的药王谷其他传人,留下一份珍贵的、关于此界药物的第一手资料。
《游历药草录》就是我们这项工作的载体。每发现一种值得记录的植物,我都会尽可能详细地描绘其形态特征(根、茎、叶、花、果),记录发现地点、生长环境、采集时间,并通过望、闻、尝(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初步判断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