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实话,如果他还在洛阳,完全可以将病重的元恪封闭起来,里不出外不进,一手遮天,说啥是啥,历史上的权臣都是这么干的。
可是,可但是,他人在巴蜀啊!
想到这些,他内心憋闷痛苦,夜卧不宁,表现出来就是挺大个人忧伤惊惧,整日哭泣,没几天便瘦弱憔悴下去。
按理说高肇拥兵十五万,领兵在外,明知回京是龙潭虎穴,凶多吉少,不回不行吗?
不行,拒诏即叛!人人得而诛之。
那逃奔南梁行不行?
不行,奸臣到哪里也没好果子吃,他不是王足,李崇那样的人物,要你干啥用啊?祸国殃民啊?而且他也走不了,身边人已经把他看死了,寸步难行。
说到底还是他这人不行,除了搞阴谋诡计之外,没什么深谋远虑,而且并也没有交下什么人。
如今身负朝廷、军心、诏命三重枷锁,将他的神思完全困死在了那具毫无胆魄的躯体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也有心割据巴蜀,但是这十五万大军并非他高肇的“私兵”,普通士兵听闻元恪驾崩,早已军心动摇,风雨飘摇之下,根本没人跟他混。
关键的是高肇久居中枢,不善将兵,军中威望不足,难慑诸将。
将领多为宿将,如奚康生、傅竖眼、羊祉等人,隶属朝廷,而且身边很多同僚在前几年,有功不受禄,也是出自他手,大家对他也是仇仇的,想找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诸将的态度很明确,奉诏不听调,他要是敢反,这几位将军很有可能直接就把他做了。
这还在其次,当年出征,元恪任命宗室元遥为征南大都督,此时正眼睁睁盯着他,自长安至汉中不停督促其东还,牢牢控住补给,规定了最后期限,这就是最后通牒。
这时他还心存侥幸,王显被杀他还不知道,元雍、元澄等人秘密封锁了消息,高英又被封为皇太后,他觉得局面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毕竟自己在洛阳还是有强大的势心的,想到这里,稍微安定。
他彻夜不眠,反复读看元诩的来信,言辞又极其恳切,他琢磨自己凭借元恪舅父、外戚首辅的身份,以及众多羽翼,或可周旋。
但是他没料到元雍等一干宗室,早已备下窝弓擒恶虎,设下香饵钓鬼鳌。
高肇承受着这种变故,人也精精怪怪,他只身返回洛阳,身边只带着几百随行侍卫。
赶到宿瀍[]涧驿亭时,已经入夜,突闻家人前来迎接他,他心力憔悴,叹息一声,拒不相见。
第二天一早,他便赶到城阙之下,身着衰服号哭不已,一路哭到了太极殿,奉丧尽哀。
他是真伤心啊,心里不停默念:“我的好外甥,你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我外出征战,你就死了呢?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二月初八日,他摇摇晃晃,一步一趔趄的,登上太极殿,放声大哭。
高阳王元雍和负责禁军的于忠,早已秘密商议完毕,将邢豹、伊瓮生等武士十几人埋伏在舍人省内待命。
等到高肇哭完,有人上来,好言劝慰,把他引入西殿休息。
清河王怿,元澄等宗室,身着素服,面有泪痕,恶狠狠的瞪着他。
此时元怿附在元澄耳边,窃窃私语,然后起身离开了,毕竟高肇也是他的亲舅舅,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元怿还是不愿意亲眼所见。
众人或者漠视,或者眼露凶光,或者直勾勾盯着他,眼神空洞又冰冷,跟看死人一样。
这种眼神比谩骂、指责更令人毛骨悚然,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头皮发炸,通体冰冷。
他强撑着挺直腰板,可双腿却微微打颤,脚步尖下意识往内紧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浅弱。
进了舍人省,本来想能喘口气了,不想元雍端坐堂前,一挥手,十多名壮士们冲出来,将他按倒在地。
元雍走过来,一脚踏在他的后背上,悲怆至极的喝问:“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多久了吗?”
“高阳王,此话何意?老夫不懂,赶紧放开我!”高肇声音沙哑尖利,像是破碎的沙粒。
“放开你?哈哈……”元雍仰天大笑,许久他涕泪横流,蹲下身问道:“那你说我二哥元禧,七弟元祥能答应吗?我六弟元勰能答应吗?枉死在你手里的二十三位宗室能答应吗?啊?”说完“啪啪”就是一顿怒踢。
“那不是我的意思,是先皇要杀他们,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高肇嘴角流血,声嘶力竭地喊道。
元雍擦了一把眼泪,道:“没错,那你下去,跟先皇对质吧!兄弟子侄们,我马上就给你们报仇了,你们睁眼看看啊!”
高肇一颗心沉入地狱,他知道自己完了,突然阴鸷狂笑道:“我千算万算,没想到会栽在你这个白痴王爷手里,我当年第一个就应该把你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