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灌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也吹散了暖阁中沉闷的空气。窗外，宫阙巍峨，雪后初晴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更远处，洛阳城的街巷里坊、市井烟火，尽收眼底。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他的责任。
过了许久，李从善才关上窗，转过身来。他已拭去泪水，面容恢复平静，只是眼中仍残留着红丝。他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提笔蘸墨，在空白的诏书上写下几行字。笔锋时而凝滞，时而疾书，显见心中波澜未平。
写罢，他取出随身玉玺，在朱砂印泥上重重一按，而后钤在诏书末尾。玺印落下时，他的手竟有些发抖。
“朕……准了。”李从善的声音异常低沉，他将诏书递给王璟若，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师兄所有官职，朕皆准辞。唯‘平越郡王’爵位，乃酬师兄不世之功，万不可辞。另赐‘太子太师’虚衔，许你随时入朝觐见，剑履上殿，赞拜不名。雪狼山所在州县，免赋三年，以为师兄守门休养之资。师兄归隐之所，无论雪狼山抑或太湖畔，当地官员当以礼待之，不得怠慢。”
王璟若双手接过诏书，跪地谢恩，这一次，李从善没有扶他。王璟若郑重三叩首，额头触地：“臣……叩谢陛下天恩！愿陛下保重龙体，励精图治，开创盛世。臣虽在江湖，却心系庙堂，日日为陛下祈福。”
李从善看着跪在面前的王璟若，这个自幼与他相伴、如今更助他打下半壁江山的男人，就要离他而去。从此之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人能如师兄这般，与他毫无芥蒂地畅谈国事，毫无保留地出谋划策，毫无私心地为他考量。
“师兄此去，欲往何处？何时动身？”李从善的声音有些飘忽。
“先回雪狼山。”王璟若起身答道，“师伯大仇已报，宗门亟待重整。费听师兄有重兴雪狼山之志，而且臣有意让托云随同上山，传承武学，到时北疆之内，亦有陛下耳目在，以备将来有时之需。待山中事务安顿妥当，臣便与内子南下，返湖州祭奠家岳，随后便于太湖之畔觅一处幽静所在，耕读度日。动身之日……定在腊月廿六。”
“腊月廿六……”李从善喃喃重复，“还有八日。”
“是。”
君臣二人相对默然。暖阁内炭火渐弱，内侍悄悄进来添炭，见气氛凝重，又悄声退下。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许久，李从善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起身，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温润剔透，雕着蟠龙穿云纹样，一看便是皇家信物。
“这玉佩，给曦儿。”李从善将玉佩放在王璟若手中，“见此佩如见朕。日后曦儿长大，若愿出仕，持此佩入京，朕必重用。此诺，对王家永世有效。”
这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王璟若的后代将永远得到皇帝的眷顾。王璟若欲推辞，李从善却握紧他的手：“师兄若不收，便是与朕生分了。”
王璟若只得收下，再拜谢恩。
“去吧。”李从善转过身，不再看他，“腊月廿六……朕就不送了。免得……免得伤感。”
王璟若深深一揖，倒退三步，转身离去。走到暖阁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从善仍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寂。
门轻轻合上。李从善缓缓转过身，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接下来的日子，王璟若开始逐一告别。
最先来的是李昭。新封的赵国公作为王璟若在枢密院的副手，这些日子王璟若在府中休养，院中大小事务几乎全落在他肩上。听闻王璟若相召，他搁下正在审议的军报，便匆匆赶到郡王府。
而当王璟若说出归隐之意时，李昭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温热的茶汤漫过紫檀木纹。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十余岁、却已并肩作战二十载的同僚，嘴唇翕动数次，才发出声音：“贤弟……当真要退？”
王璟若取过布巾，缓缓拭去案上水渍，神色平静：“陛下已经准了。”
“不可！”李昭霍然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转身时眼中已布满血丝，“天下十之七八虽定，然各藩镇在外，河朔旧例犹存，江南新附诸镇仍需安抚，一旦其中有心怀叵测之人，大唐难免重蹈覆辙。贤弟此时离去，这盘棋……让为兄如何下得下去？”
这话说到了要害。王璟若示意他重新落座，亲手换了新茶，雾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正因藩镇之事关乎国运，我才更要退。”王璟若的声音沉静如水，“李兄，你在枢密院多年，当知症结何在——非在边疆，而在腹地；非在外敌，而在内制。”
李昭神色一凛，缓缓坐直身子。
“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百多年，根深蒂固。”王璟若以指蘸茶，在案上划出几道水痕，“河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