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难引着何健旺穿廊过院，径直来到署内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中植有几株苍松古柏，树下石桌石凳，颇有些世外高人居所的味道。
院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平缓的交谈声。
“孙真人暂居在此处静院，陛下特意吩咐，非传召不得打扰。”
张阿难低声禀告，上前轻轻叩了叩院门。
“孙真人，仙师何健旺前来拜访。”
院内交谈声顿止。
片刻，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
一位身着简朴青色道袍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眉宇间虽有岁月刻痕，却精神矍铄，正是药王孙思邈。
孙思邈抬眼看向门外，目光落在何健旺身上。
他见来人年轻俊朗，气度不凡，身上隐隐有种超然脱俗之感，心知这定是陛下与皇后口中那位神通广大的仙师无疑，于是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贫道孙思邈，见过仙师。劳烦仙师亲临，实在惶恐。”
何健旺在孙思邈开门的一刹那，整个人就愣住了，连笑容都停在了脸上。
不为别的，这、这脸！这眼睛！这清瘦矍铄的模样！还有那身道袍！
虽然比记忆中在贞观十八年破庙里遇到时，看起来要略微年轻精神一些，但那熟悉的面容，那温和中带着洞悉世事的眼神，尤其是那股子超然物外的气质…绝不会错！
这孙思邈孙真人，赫然就是贞观十八年，他在长安城外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给他一碗稀粥、半个黑饼，还送了他一张昭陵简易地图，最后说了一句“郎君命格奇特，非此世人”后飘然离去的那位神秘老道士！
何健旺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记忆碎片瞬间涌上心头：
破庙漏风的屋顶、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老道抽着类似烟草的“祛瘴草”，压低声音谈论李世民晚年的秘辛，还有那张泛黄的皮纸地图。当时他就觉得那老道绝非常人，眼力毒，话里有话，临别赠言更是意味深长。
谁能想到，那场发生在六年后贞观十八年的萍水相逢，那位看似落魄的云游老道，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药王孙思邈！而他何健旺，不仅将在未来受过对方的“一饭之恩”，还欠着指点迷津和赠图之情！
张阿难见何健旺盯着孙思邈有些惊讶，神色变幻不定，久不说话，心中纳闷，轻声提醒：“仙师？”
孙思邈见何健旺如此反应，心中也微微诧异。
他自忖与这位仙师素未谋面，何以对方见到自己，竟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意外又熟悉之人？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何健旺，等待对方开口。
何健旺被张阿难一唤，猛地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现在的孙思邈，根本不认识他！那场破庙的相遇，是未来尚未发生之事。自己此刻的震惊与“故人”之情，在对方眼里恐怕莫名其妙。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但眼底那份异样的亮光和比寻常热烈许多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他快步上前，不仅拱手回礼，更是一把握住了孙思邈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哎呀呀！孙真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仙风道骨，名不虚传！”
他嗓门都拔高了几分，手上的力度让孙思邈都感到有些意外，
“什么惶恐不惶恐的，真人太客气了！该是我来拜见您才是！您能应陛下之邀前来长安，是给大唐面子，更是给我何健旺天大的面子！”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把旁边的张阿难都给看愣了。
仙师虽然平时随和，但对待朝臣方外之士，向来是分寸得体，何曾有过这般热情洋溢的举动？
孙思邈的手被何健旺紧紧握着，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那份不同寻常的力度。
他心中疑惑更甚，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从容，顺势抽回手，再次含笑施礼：
“仙师言重了。贫道山野之人，略通岐黄，蒙陛下抬爱，仙师相召，敢不尽心。只是…”
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何健旺，眼神清澈带着探询，“仙师似乎对贫道有所印象？”
“印象？何止是印象！”
何健旺哈哈一笑，
“真人啊，您这通身的气度，这眼神，这面相。我一看就觉得特别亲切！特别面善！好像冥冥之中早就该认识一样！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对，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我看到您，就像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忘年知己！”
这番说辞颇为牵强，甚至有些不着调。张阿难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觉得仙师今日实在是有些反常。
孙思邈是何等人物，历经沧桑，阅人无数，岂会看不出何健旺话里的掩饰和那份异常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