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澄澈,蓝得像被水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将山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连远处山坳里那几棵枫树上的红叶,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红得耀眼。
墓地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周围种着几棵松柏,四季常青。这里原本是李莲花给自己留的位置——很多年前,他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便在师父坟旁选了一块地,想着将来就葬在师父旁边,也能天天陪着师父喝酒、下棋……
如今,这里睡着他的师娘。
李莲花站在墓前,望着那块新立的石碑。碑上刻着“漆岑氏之墓”五个字,旁边便是师父的墓碑。两碑并立,像他们生前并肩而坐的模样。
穆凌尘知道他已将那些伤感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深处,不愿轻易展露,也不想让亲近之人为他操心。
站在李莲花身后,没有上前打扰。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李莲花的背影——那背影笔直而沉稳,像一棵扎根在山石间的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站了很久,李莲花终于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
穆凌尘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慢慢走上山坡。
————
北峰的院子,在李莲花的手里一天天地变了模样。
他几乎每天都要过去。有时候是清晨,天还没亮透就去了,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际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有时候是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他便拿着锄头在花圃里翻土、浇水、除草,一干就是一个下午。有时候什么活都没有了,他便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每次穆凌尘都会陪在他身边。
不吵他,不打扰他。李莲花翻土,穆凌尘便在旁边拔草;李莲花浇水,穆凌尘便提着桶跟在后面;李莲花发呆,穆凌尘便搬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发呆。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可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屋檐下躲雨,各怀心事,却知道彼此都在。
这天午后,李莲花又在花圃里浇水。秋日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他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地浇着那些花草,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株都要浇透。
浇着浇着,他习惯性地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以前这个时辰,师娘会在灶房里择菜,或者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她会半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或者豆角,慢悠悠地择着,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花,偶尔喊一声“相夷,来帮我把这盆水倒了”。
灶房的门开着。穆凌尘正在里面烧水。他蹲在灶前,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多了几分暖意。
李莲花看着那里,忽然恍了神。他好像看见了师娘——她就坐在灶房门口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韭菜,低着头,慢慢地择着。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将那些银丝照得发亮。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秋天的风。
“相夷啊,水开了,来帮我倒一下。”
李莲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眨了眨眼,再仔细看时,灶房门口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阳光落在地上,将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穆凌尘已经站起身,将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动作很稳,很从容。
李莲花低下头,继续浇花,可心里总是安定不下来。浇了两瓢,他又忍不住抬起头,朝灶房的方向看去——穆凌尘正拿着一把青菜在水盆里洗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水珠从他指尖滴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洗得很认真,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将那些泥土和枯叶都去掉,然后放在案板上的竹篮里。
李莲花看着他,看了很久。
穆凌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院子里看过来。他看见李莲花正站在花圃边,手里拿着水瓢,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恍惚,有怀念,还有完全的依赖和信任。
穆凌尘放下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在院子里吃饭?手边的小青菜焯水就能炒着吃了。”
李莲花这才回过神来,将水瓢放在花圃边,擦了擦手上的泥,朝灶房走过去。
“好,简单弄些。我来帮忙。”
他刚要踏进灶房的门,穆凌尘已经走了出来,伸手拦住他。
“不用,”穆凌尘说,“你去桌边先喝点茶水等一会儿,我这里马上就好。”
他拉着李莲花的手,走到院子里的水盆边,替他洗了手。李莲花的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都是土,穆凌尘便一点一点地帮他洗干净,连指甲缝都用指尖细细地抠过。那动作自然又细致,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