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叫好声几乎掀翻了临春阁的屋顶。宫女们穿梭如蝶,奉上更醇烈的美酒和精致的果点。酒酣耳热之际,陈叔宝索性拉着张丽华,在那璀璨的“玉树”下摇摆起舞。舞姿谈不上优美,只有无尽的放纵与颓废。狎客们纷纷加入,丑态百出。丝竹靡靡,裙裾翻飞,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浓郁的脂粉香,弥漫在富丽堂皇的楼阁之内。这里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柔乡、销金窟,隔绝了长江对岸的厉兵秣马,隔绝了帝国四方的烽烟隐忧,也隔绝了……亡国之祸步步紧逼的跫音。
阁楼巨大的窗棂外,是建康城沉沉的黑夜。几片稀疏的雪花无声飘落,沾湿了冰冷的宫墙。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穿透寒风,敲响了三更。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醉醺醺的歌声,如同不祥的谶语,在暖阁内反复回荡,又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开皇八年(公元588年)三月的一个清晨,长安皇宫的气氛肃杀得如同寒冬。杨坚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紧急军报。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殿内重臣的心上。
晋王杨广、高颎、杨素等人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陈叔宝……”杨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一种被深深羞辱的冰冷,“他给朕的回书,你们也都看了?”
殿内一片死寂。那封所谓的“国书”,与其说是外交文书,不如说是充满挑衅的戏谑之词。陈叔宝在信中不仅拒绝了大隋“友好睦邻”的一切善意提议,反而颠倒黑白,指责隋军在边境“无故生衅”。言辞轻佻傲慢,字里行间充斥着江南小朝廷坐井观天式的狂妄与无知,甚至隐含对杨坚得位不正的讥讽。
“好一个‘井底之蛙’!”杨坚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朱笔跳了起来,“朕一忍再忍,休养生息,恢复国力,只为南北百姓少受刀兵之苦!朕开放边境互市,他视作软弱可欺!朕诛尉迟迥、平突厥、定山南,他以为朕的刀锋不利?竟敢如此辱朕!辱我大隋!”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众人:“‘天之所覆,无非朕臣’!此等昏聩狂悖之徒窃据江南,鱼肉百姓,更辱我国体!是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圣明!”高颎适时上前,声音铿锵有力,“陈主昏聩,宠信奸佞,荒淫失德!其国政败坏,武备松弛,军心涣散!此乃天赐良机!我大隋七年生聚,七年教训,兵精粮足,士气如虹!陛下吊民伐罪,正其时也!”
杨素也踏前一步,这位以冷峻果决着称的名将拱手道:“启禀陛下!臣奉旨经营巴蜀,督造战舰。上游永安船场,五牙巨舰已成三艘,蒙冲斗舰过千,艨艟相接,帆樯蔽江!只待陛下一声号令,三峡之水,亦可倒流,直灌建康!”
“好!”杨坚眼中寒光暴涨,再无半分犹豫,“传朕旨意!”
他走到大殿中央,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主宰乾坤的决断,响彻整个殿堂:
“陈叔宝承藉绪余,据有江表,昏悖无道,自绝于天!纵奸佞以虐下,恣奢淫以逞欲!天命既改,其何可逃?……朕今亲御六师,奉行天罚!廓清寰宇,永息干戈!以晋王杨广、秦王杨俊、清河公杨素并为行军元帅!节制五十一万八千大军,分兵八路,水陆并进,渡江平陈!荡涤污秽,再造山河!”
“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殿内重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沉寂已久的统一战争齿轮,终于发出了震天的轰鸣!
开皇八年冬十月,一道冰冷的旨意抵达了长安城偏僻角落的介国公府。
九岁的宇文阐,穿着不合身的旧锦袍,正蹲在庭院角落光秃秃的石榴树下,用一根树枝专注地拨弄着几只忙碌搬运食物的蚂蚁。他瘦了许多,曾经属于北周小皇帝的那点稚嫩威仪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长久圈禁后的沉默寡言和与年龄不符的畏缩。
宣旨宦官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死寂:“……兹尔介国公宇文阐,本系前朝余孽,陛下宽仁,赐尔爵位,以养天年。然尔不思感恩,心怀怨望,阴结巫祝,妄图诅咒圣躬,颠覆社稷……罪恶昭彰,天地不容!敕令:赐死!”
冰冷的字眼像一把把刀子,戳进宇文阐单薄的身体里。他茫然地抬起头,小脸煞白,手中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罪名,却清晰地捕捉到了最后那两个字——“赐死”。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他想喊“外祖父”,喉咙却被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宦官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两个强壮的宫廷卫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起。
“不……不要……我要见外祖父……我要见……”宇文阐终于哭喊出来,声音凄厉绝望,带着孩童最本能的求生欲。
“堵上嘴!”宦官厌恶地皱眉。
一块带着浓重汗臭味的破布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