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权力的游戏容不得片刻的书斋沉溺。仅仅数月后,一封来自益州(蜀地)的加急战报,如同冰水浇头,彻底打破了萧绎短暂的书香幻梦。
“陛下!大事不好!”兵部尚书王褒脸色煞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御书房,“武陵王萧纪……在蜀中僭越称帝了!改元天正!并已尽起蜀中精兵数万,顺长江东下!其前锋已破白帝城(今重庆奉节),兵锋直指江陵!声言……声言陛下弑兄(指被困死的萧誉)囚侄(萧圆照),得位不正,他要‘清君侧’,匡扶社稷!”
“什么?!”萧绎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手中的紫毫笔“啪嗒”掉落在摊开的《华林遍略》书页上,墨汁迅速晕染开一片污迹,如同他此刻骤然扭曲的脸色。“萧纪!竖子安敢!”他气得浑身发抖,那个在记忆中总是显得鲁莽冲动的八弟,竟敢公然称帝,还敢挥师东进,妄图夺他的宝座!愤怒之后,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蜀道艰难,易守难攻,萧纪经营益州多年,兵精粮足,此次倾巢而出,声势骇人!江陵虽有兵,但主力分散,更有西魏雄踞江北虎视眈眈,一旦腹背受敌……
“怎么办?王尚书!蜀军顺流而下,其势甚急!”萧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沉浸在典籍中的那份从容与高贵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强敌时的仓皇失措。
王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陛下!为今之计……唯有行非常之法!江陵兵力不足以同时抵御西魏与萧纪!臣闻……西魏大丞相宇文泰,素与萧纪不睦。宇文泰久欲图蜀,苦无良机。陛下何不……遣密使,急赴长安,向西魏求援?许以重利,邀其出兵汉中,南下攻蜀腹地!如此,萧纪后院起火,必首尾难顾,东征之师必然崩溃!”
“借……借西魏之兵?”萧绎瞳孔猛缩。引狼入室?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宇文泰是何等枭雄?西魏对江南的野心昭然若揭!然而,环顾眼前绝望之境,除了这柄毒刃,他手中还有何物能斩断萧纪的利矛?强烈的求生欲和对皇位的极度贪婪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顾虑和羞耻。
“快!速拟国书!”萧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神变得疯狂,“就说……朕愿割让蜀地予西魏!只求其速发大军,攻伐萧纪!再……再送重金厚礼于宇文泰及其心腹!快!要快!迟则江陵危矣!”
一骑快马,背负着梁元帝萧绎的耻辱和希冀,带着割让国土的密约和满载珍宝的车队,星夜兼程,疾驰向北,投向了他最危险的敌人——西魏。
西魏都城,长安。
大丞相府内,宇文泰看着萧绎亲笔所书的国书和礼单,脸上露出了洞悉一切又充满嘲讽的复杂笑容。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闪烁着老辣而深沉的光芒。
“萧绎小儿,黔驴技穷矣!”宇文泰将国书递给身旁侍立的侄子宇文护,“为了对付自家兄弟,竟不惜割地引我大魏雄兵入蜀!何其愚也!”
宇文护接过国书,仔细看了看,年轻的脸上露出兴奋和贪婪:“叔父!此乃天赐良机!蜀地富庶,天府之国!若能趁此吞并,则我大魏国力倍增!末将请命,愿率军南下,为叔父取蜀!”
宇文泰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目光越过殿宇,仿佛看到了长江波涛和蜀地群山。
“取蜀?自然要取!”宇文泰的声音沉稳而冷酷,“但萧绎此约,亦是我大魏饮马长江的绝佳跳板!”他猛地转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护儿,你即刻持我节钺,总督征蜀兵马!命大将军尉迟迥为前锋,出散关,直捣成都!务必以雷霆之势,击破萧纪蜀中留守兵马!”
“得令!”宇文护精神大振。
“慢!”宇文泰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告诉于谨(老成宿将)和杨忠(勇猛善战),让他们整备另一支劲旅,屯驻于襄阳!待萧绎主力西调,与萧纪在长江上杀得两败俱伤,江陵空虚至极时……”他猛地挥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便是他们南渡汉水,夺取江陵之时!记住,江陵城破之日,我要梁元帝和他的那些宝贝藏书!江南文萃之地,该换主人了!”
宇文护心领神会,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叔父深谋远虑!侄儿明白!必叫那萧绎,赔了蜀地又折江陵!”
西魏的战争机器隆隆开动。宇文护督率的大军,打着“应梁主之邀,助讨逆贼”的旗号,浩浩荡荡杀向蜀地。尉迟迥的前锋锐不可当,连克蜀中要隘。与此同时,于谨、杨忠统帅的五万精锐步骑,如同一柄引而不发的绝世利刃,悄然陈兵于汉水北岸的襄阳,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江南岸那座因皇帝西征而日渐空虚的城池——江陵。
公元553年夏,长江三峡。
瞿塘峡的激流中,战鼓声、喊杀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