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大都督!南方水道发现船队!打的是陈字旗号!”了望塔上传来兴奋的高呼。
王僧辩精神一振,拿起单筒的“千里眼”望去。只见南方的水天相接处,先是出现点点帆影,继而连成一片。这支船队规模远不如王僧辩的水师庞大,只有百余艘大小船只,但每艘船的吃水线都很深,显示出满载兵员和物资。船型也迥异于长江楼船,船身修长,船首尖锐,更适应岭南水系的航行。为首一艘高大的楼船,速度极快,劈波斩浪,船头一面墨底金边的“陈”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下,一员大将按剑卓立,身形挺拔,正是陈霸先!
陈霸先的船队迅速靠近。当两军旗舰并拢,搭好跳板,陈霸先龙行虎步踏上“飞云”号甲板。他的目光与迎上来的王僧辩在空中交汇。
“交州刺史陈霸先,奉湘东王钧令,率岭南健儿,前来听候大都督调遣!”陈霸先抱拳行礼,声音沉雄有力,带着岭南口音的铿锵。
王僧辩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上前一把扶住陈霸先的手臂:“陈将军跋涉万里,克期而至,真乃信人!有将军此等虎将精兵相助,侯景逆贼授首之日不远矣!”他打量着陈霸先,这位岭南名将风尘仆仆,甲胄沾染着征尘,眼中却毫无倦怠,只有锐利的锋芒和昂扬的战意。王僧辩心中暗自点头,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在白茅湾这临时的水寨中,两位决定江南命运的主帅进行了深入的战略密议。王僧辩铺开精细的建康城防图和水路图。
“侯景虽暴虐失道,然其兵力尚存,尤以其水军为凭,扼守石头城要塞,控扼大江。”王僧辩指着图上标注的重重防御,“其部将侯子鉴、王伟等分守各处要害,互为犄角。强攻石头城,恐伤亡惨重,迁延日久。”
陈霸先凝视图纸良久,目光最终落在石头城上游一处叫“新亭”的地方。
“水战之要,首在破其一角,乱其阵脚。”陈霸先指着新亭方向,语气坚定,“此处水流湍急,距石头城水寨颇近。末将愿率本部锐卒及快船百艘,趁夜潜行至此,突袭其水寨!以火攻为先导,焚其船舰,乱其部署!只要此处火起,叛军水师必乱!届时大都督亲率中军主力,鼓噪而进,直扑石头城!石头城一破,建康门户洞开!”
王僧辩眼睛一亮。陈霸先的提议大胆而犀利,避开了石头城正面坚固的防御,直插其水军侧翼软肋。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陈将军之计!此战,将军前锋破敌之功,王某铭记于心!”他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给陈霸先,“此剑随我征战多年,今赠将军,权作信物!望将军旗开得胜!”
陈霸先郑重接过佩剑,眼中战意更炽:“大都督放心!霸先必不负所托!待新亭火起,便是大都督总攻号令之时!”
两双有力的大手重重握在一起。白茅湾的春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铁血的灼热气息。复仇的利刃,即将出鞘。
公元552年三月甲辰日,建康城西,石头城外。
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决战,在早春料峭的寒风中拉开了序幕。
侯景叛军的水陆主力,依托坚固的石头城塞和密布江面的舰船,构筑起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叛军大将侯子鉴亲临水寨高台督战,望着江面上王僧辩庞大却似乎逡巡不前的船队,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王僧辩老匹夫,船只虽多,皆为朽木!待其靠近,我船拍竿(巨型拍击武器)一发,定叫他片板无存!”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真正的致命一击并非来自正面。
夜色深沉,浓雾弥漫江面。陈霸先亲自挑选的八百岭南死士,每人背负引火之物,分乘百艘轻捷的“鵃舸”(速度快、吃水浅的战船),如同鬼魅般,借着夜雾和江流的掩护,悄然绕过叛军主力的监视区域,向上游的新亭疾驰而去!
船行无声,只有船桨轻轻破开水流的细微声响。陈霸先屹立船头,如同一尊冰冷的铁像,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叛军水寨隐约的轮廓和灯火。冰冷的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中沸腾的杀意。
“将军,快到了。”身旁的周文育低声提醒。
“准备火具!”陈霸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铁的决绝,“听我号令,直插敌寨核心!先焚其大舰!”
近了!更近了!叛军水寨外围巡逻船的灯火就在眼前!
“点火!冲!”陈霸先猛地拔出王僧辩所赠佩剑,厉声怒吼!如同惊雷划破死寂的夜空!
刹那间,百艘鵃舸同时点燃携带的火油罐、硫磺硝石!无数燃烧的小船如同离弦的火矢,借着迅猛的水流,以决死之势,狠狠地撞向叛军水寨中停泊最密集、体积最庞大的楼船舰群!
“敌袭!火船!火船啊——!”叛军营寨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响彻夜空。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