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震惊和措手不及的是:诏命所有在平城的鲜卑王公、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及其家眷部曲,一律随军出征!美其名曰:亲历战阵,激励士气,共享灭国之功!
诏书一下,平城炸开了锅!勋贵们的府邸内,慌乱与愤怒交织。
东阳王府邸,元丕气得胡子乱颤,狠狠将手中茶盏摔得粉碎:“南伐?!御驾亲征?!还要我等老骨头带着全家老小去那湿热的鬼地方打仗?皇帝这是要干什么!是想把我们这些老臣都累死在路上吗?!”他想起冯太后时代的改革,想起元宏继位后流露出的更激进汉化倾向,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尚书仆射穆泰府中,几位核心勋贵秘密聚会。“此事绝不简单!”穆泰阴沉着脸,“皇帝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是真,但冯太后刚去几年,朝局方稳,焉能如此大动干戈?更要把我等根基尽数拔离平城…我疑心,这‘南伐’是假,怕是另有所图!”陆睿等人频频点头,忧心忡忡。
然而,皇帝诏令煌煌,讨伐南齐的理由冠冕堂皇。公开抗旨?那就是谋反!在皇帝手握禁军、占据大义名分的情况下,无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勋贵们纵有千般不愿、万般猜疑,也只能在强压和忐忑中,开始仓促打点行装。整个平城,陷入一种悲壮而混乱的迁徙氛围中。车马辚辚,尘土蔽日,哭泣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声不绝于耳。这支号称“百万”(实际核心军队加贵族部属眷属约二三十万)的庞大队伍,带着无尽的疑虑与不安,在孝文帝元宏的亲自统领下,浩浩荡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南征之路。
天雨阻道:洛阳定鼎
离开平城,越往南行,景象越发不同。巍峨的太行山脉渐渐被抛在身后,广袤的中原大地展现在眼前。然而,对于习惯了塞上干燥凉爽气候的鲜卑贵族们来说,九月的豫西(河南西部),却是一场噩梦。
连日滂沱大雨,仿佛天漏了一般。官道早已化为一片泥沼。沉重的车轮深陷泥中,任凭鞭子如何抽打,拉车的牛马口吐白沫,也难以拖动分毫。贵族们华丽的马车成了累赘,许多人不得不狼狈地弃车步行。昂贵的锦缎靴子沾满了粘稠的黄泥,沉重的铠甲被雨水浸泡得冰冷刺骨,贴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冰。随行的女眷更是苦不堪言,钗环散乱,罗裙污秽,在泥泞中步履蹒跚,低声啜泣。抱怨声、咒骂声在雨幕中此起彼伏,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队伍的行进速度如同蜗牛爬行。
九月丁卯(二十八日),这支疲惫不堪、怨气冲天的庞大队伍,终于挣扎着抵达了河洛重镇——洛阳。古老的帝都城墙在烟雨迷蒙中显露出沧桑而恢弘的轮廓。然而,大军没有入城驻扎休整,孝文帝元宏严令:大军继续冒雨前进!目标仍是南征前线!
“还要走?!” “这鬼天气怎么打仗!”怨气瞬间化为汹涌的怒潮。鲜卑王公大臣们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齐聚孝文帝临时驻扎的营帐(洛阳城郊),浑身湿透,泥污满身,狼狈不堪,但脸上的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元丕作为宗室元老,被众人推举出来。他强压着怒火,跪在泥水里,声音嘶哑却带着质问:“陛下!臣等泣血上言!自离京师,淫雨不止,士卒困顿,人马疲敝!粮秣转运艰难,前路更添险阻!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皆失,何以伐齐?此乃逆天而行,徒耗国力,空损将士啊陛下!臣等万死,恳请陛下罢南伐之兵,回銮平城,待天晴粮足,再图后举!” 他身后,黑压压跪倒一大片勋贵重臣,齐声高呼:“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回銮!”
雨点噼啪敲打着营帐顶棚,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孝文帝元宏身上。年轻的皇帝一身戎装,同样被雨水打湿,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阶下群臣。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这场酝酿已久的豪赌,胜负在此一举!
元宏缓缓站起身,没有回应回銮的请求,反而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众卿皆言南伐艰难,恳请班师…好!朕,可以不南伐!”
此言一出,跪着的勋贵们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难道皇帝终于回心转意了?
然而,元宏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畔:“但是! 我大魏兴自北土,迁徙平城,此乃权宜之计!平城,是用武之地,可挥鞭南下,非可文治之所!移风易俗,成就圣世伟业,岂可固守塞上?今朕率尔等艰难至此,若就此无功而返,何以昭示天下?何以对得起列祖列宗开创之基业?!” 他猛地抬手,指向烟雨笼罩着的洛阳城巍峨的轮廓,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凿刻:
“朕意已决!若不南伐,即当移鼎于斯——定都洛阳!众卿以为如何?!”
“定都洛阳?!”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劈懵了所有勋贵!营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帐外哗哗的雨声。巨大的震惊和醒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谓的百万大军南征,所谓的御驾亲征…从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