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挤!别乱!”
“列阵!列阵啊!”少数忠耿的底层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挥舞佩剑试图阻止崩溃,声音却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恐怖的声浪吞没。他们自身也迅速被疯狂的人潮撞倒、践踏、消失。
宁平城的废墟,成了这场人间地狱唯一的冷漠看客。断壁残垣之下,西晋王朝最后一点残存的元气与尊严,被彻底撕碎、践踏、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血泊、泥浆与绝望的嚎叫之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盖过了泥土的气息。死亡之神,正以最高的效率,收割着廉价的性命。
混乱持续的时间,在绝望中变得模糊。当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如同凝固的浓血涂抹在荒原边际时,震天的喧嚣与惨叫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
并非战斗结束。
而是因为…活着的人,已所剩无几。
石勒在一队亲随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这片修罗屠场。马蹄踏过粘稠的血泥,发出“噗叽、噗叽”令人牙酸的声响。眼前的景象,即便是心如铁石的屠夫石勒,眉头也不由得微微皱起。尸骸堆积如山,填平了沟壑,堵塞了道路。断肢残躯、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箱笼、倾覆的车辆…交织成一幅地狱的绘卷。暗红的血水汇聚成小溪,在低洼处汩汩流淌。空气中血腥与尸体腐败的初味混合,中人欲呕。只有零星垂死的呻吟,还在尸堆缝隙间微弱地飘荡。十余万生灵,几乎被杀戮殆尽!
“搜!把喘气的,尤其是那些穿绸裹缎、戴金佩玉的贵人,都给我揪出来!”石勒的声音冰冷如铁。石虎等羯将立刻率领如狼似虎的士兵扑向尸山血海的各个角落。很快,一小群人被粗暴地推搡着,聚集到石勒的马前。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沾满血污泥泞,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为首二人,正是遍体鳞伤的王衍和失魂落魄的襄阳王司马范。王衍那身象征清贵的素白袍服早已成了条条破布,污泥血渍遍布,头上的进贤冠不翼而飞,花白头发散乱如草。他试图挺直腰板,维持最后一丝士族的风骨,但颤抖的双腿却露了怯。
石勒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昔日的云端贵人,最终定格在王衍那张惨白却仍残存一丝故作镇定神色的脸上。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爬上石勒的嘴角。
“你,就是名震四海、位列三公的王夷甫?”石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穿透力,在死寂的屠宰场上空回荡。
“……下官,正是王衍。”王衍深吸一口气,强抑住喉头的腥甜和身体的战栗,勉强拱了拱手,声音嘶哑干涩。
“好。”石勒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米价,“你名动天下,身居太尉,手握权柄,少年时便名满洛阳了吧?告诉我…”他微微俯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王衍,“晋室天下,何以至此?何以崩坏倾颓,落到如斯田地?你们这些高坐庙堂、清谈玄虚的贵人,是怎么把一个好好的江山,给弄丢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王衍的心坎上。
王衍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手攥紧。亡国之罪?这千钧重担,岂能落在我肩上?刹那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转:都是司马越刚愎自用!都是那些藩镇心怀叵测!都是天命该绝!我王衍…我王衍不过是个醉心玄理、超然物外的名士,何曾真正染指那些俗务权争…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石勒那仿佛能洞穿心肺的目光,眼神闪烁游移,最终颓然低下头,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吐出了那句将他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辩解:
“衍……衍少无宦情……不豫世事……朝廷大计,皆……皆非衍所参预……” (我年轻时就不想做官,不关心世事,朝廷的重大决策,都…都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四周死寂更甚。连那些麻木的俘虏都微微抬起了头,望向王衍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鄙夷。虽为阶下囚,同为晋臣的清名与责任,难道不是最后的一点体面吗?
石勒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尖利、放肆,充满了极致的嘲弄与鄙夷,在这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上空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瘆人!
“哈哈哈!好一个‘少无宦情’!好一个‘不豫世事’!”石勒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眼中射出毒蛇般的光芒,死死钉在王衍那张惨白的脸上。“你身居太尉高位,食君厚禄,位极人臣!国家危亡之际,你不思力挽狂澜,尸位素餐!如今兵败身俘,竟将亡国之罪推脱得如此干净!天下竟有你这等厚颜无耻、贪生怕死之徒!”
石勒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下:
“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你名满天下,身负重任,从年轻时就入朝为官,一直做到满头白发,怎么能说不关心世事呢?搞垮晋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