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冗长而繁琐。礼毕散朝时,司马颖快步走向殿外,迎面撞上了等候在侧殿廊下的心腹宦官孟玖。孟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透着精明的算计。他是司马颖母亲程太妃最信任的宦官,自司马颖在邺城时便贴身服侍,深得其信任依赖。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孟玖满脸堆笑,谄媚地迎上来,“今日得封皇太弟,总揽朝政,实乃天命所归!老奴这颗心啊,总算放下了!”
司马颖看到孟玖,脸上刻意维持的威严瞬间褪去,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依赖。“玖叔…”他习惯性地用了幼时的称呼,声音带着点委屈,“这大殿之上,百官面前,真真累煞人也。那些繁文缛节,那些人的眼光…唉!” 他揉了揉眉心,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哎哟,我的好殿下!”孟玖立刻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熟稔地扶住司马颖的手臂,“这些劳什子俗务,哪是您这般尊贵的人该操心的?您身子骨要紧!这朝廷上的事啊,自有那些大臣们去办,再不济,还有老奴我替您看着呢!您呐,回咱们舒舒服服的邺城去,安享尊荣才是正经!”
司马颖眼睛一亮:“回邺城?!”
孟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可不是嘛殿下!您想啊,洛阳刚遭了大难,破破烂烂,又脏又乱,还总有些司马乂的旧部余孽,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再说了,这朝廷里人心复杂,东海王那些人,哪个不是表面恭敬,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邺城是咱们的老巢,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您在那里遥控指挥,运筹帷幄,才是万全之策啊!这些琐事,就交给老奴替您分忧吧!”
卢志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听着孟玖的蛊惑之言,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上前劝阻,但看到司马颖脸上那越来越明显的意动和依赖,脚步又生生钉在了原地。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太弟,已经一头扎进了孟玖精心编织的、以懒惰和逃避为绳的温柔陷阱里。
警示:将权柄轻易交予他人之手,无异于在悬崖边缘闭眼行走。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三月,邺城,成都王府邸
邺城的春天似乎都比洛阳来得温暖明媚。王府后花园,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流水潺潺。司马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轻薄的丝袍。两名面容姣好的侍女跪坐在旁,一个为他轻轻捶腿,另一个小心翼翼地剥着晶莹剔透的水晶葡萄,一颗颗喂到他嘴边。
丝竹之声靡靡,舞伎身姿曼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和酒气。司马颖微眯着眼,脸上是彻底的放松和惬意。比起洛阳太极殿那冰冷的御座和沉重的政务,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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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温柔乡: 孟玖垂手恭立在榻侧不远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小心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他深知,只有让司马颖彻底沉溺于享乐,自己手中的权力才能稳固而持久。
“殿下,”孟玖见司马颖心情不错,适时地递上一份用锦缎包裹的奏疏,“这是洛阳刚送来的,关于…呃…关于豫州刺史的任命…”
司马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连手都懒得抬:“玖叔看着办就是了。这些琐事,不必烦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他的心思全在侍女手中的葡萄和美人的歌舞上。
“是,殿下英明。”孟玖眼中精光一闪,恭敬地应下,随即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冠军将军石超,战功卓着,忠心耿耿,此次入洛也是先锋…其父先前只是边郡一守将…您看,可否升迁一二?”
“石超?”司马颖勉强从歌舞中分出一丝注意力,想了想,“嗯,是该赏。玖叔觉得什么官职合适?”
“老奴琢磨着…中护军一职,掌禁卫兵马,正需此等猛将忠臣坐镇!”孟玖立刻接口。
“好!就依玖叔所言!”司马颖挥挥手,仿佛在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孟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石超的父亲早已派人给他送来了沉甸甸的黄金和许诺。他收起文书,又顺势道:“殿下,北中郎将那边有个空缺…”
就这样,关乎国家命脉的重臣任命、禁卫兵权的转移,在丝竹歌舞声中,如同儿戏般决定了。孟玖成了事实上的丞相,他手中的朱笔,在洛阳送来的奏疏上随意勾画,而标准只有一个:谁送的钱多?谁给的承诺厚?谁和他的关系近?
洛阳,尚书台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个还有几分气节的官员看着一份份匪夷所思的任命文书被孟玖派来的小宦官趾高气扬地取走,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臣缪播(尚书右仆射)脸色铁青,将一份文书狠狠拍在案上,“让一个目不识丁的马弁(指石超)做中护军?那王粹何德何能,就因为给孟玖献了十颗东海明珠,就让他做北中郎将?这…这是朝廷还是市集?!还有没有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