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再省省吧,”旁边的卫士头领王猛,一个脸膛黝黑、嘴唇同样干裂出血的汉子,哑着嗓子说,“前面绿洲…还不知多远。”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疲惫却坚毅。
甘英默默点点头,将粟米小心地塞回腰间布袋,只留下几粒在掌心。他瞥见向导哈桑正跪在沙地上,面朝西方喃喃祈祷,祈求真主赐予水源。通译阿里木靠在一匹喘着粗气的骆驼旁,用一块破布徒劳地擦拭着镜片模糊的琉璃单片眼镜,试图看清远方是否有海市蜃楼般的幻影。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驼铃单调的叮当声在死寂的沙漠中回响。
狂风夜袭(沙漠途中突发)
当夜,宿营的篝火刚点燃不久,毫无预兆地,一阵凄厉如鬼哭的尖啸声从西北方席卷而来!瞬间,天地变色!一股裹挟着滚烫沙粒的黑色沙暴墙,遮天蔽月,以毁灭一切的气势猛扑过来!
“沙暴!快!护住头脸!抓住骆驼!”甘英嘶声大吼,声音瞬间被狂风吞没一半。他猛地扑倒在地,用宽大的衣袖死死捂住口鼻,同时一手紧紧抓住身边一匹受惊骆驼的缰绳。沙粒像无数钢针,疯狂地抽打在裸露的皮肤和衣物上,整个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咆哮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混乱中,几声凄厉的惨叫和骆驼惊恐的嘶鸣格外刺耳!有人被风卷走,有骆驼挣脱了束缚狂奔而去……甘英的心沉到了谷底,紧闭双眼,指甲深深抠进沙地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使命未达,岂能葬身沙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风暴的嘶吼声终于渐渐平息。甘英挣扎着从几乎将他掩埋的沙堆里爬出来,吐掉满嘴的沙土,肺部火辣辣地疼。借着微弱的星光,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营地一片狼藉,篝火早已熄灭,数名卫士和几匹驮着珍贵清水和部分丝绸礼物的骆驼不见了踪影!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从沙中爬起,人人灰头土脸,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疲惫。阿里木找到他那副被沙子打磨得更加模糊的眼镜,哆哆嗦嗦地戴上,欲哭无泪。王猛清点着人数,声音沙哑地报出损失……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支小小的队伍。
甘英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踉跄着走到几匹幸存的骆驼旁,解开行囊。他小心翼翼地从最底层,抽出那匹依旧完好、光洁如玉的大汉宫锦。丝绸柔滑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如同母亲温柔的抚慰。他深吸一口气,将丝绸高高举起,让它在微弱的夜风中轻轻展开,那温润的光泽在星光下显得无比圣洁。
“弟兄们!”甘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重的绝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看这个!此乃天子所赐,吾等使命所系!风暴夺走了我们的水和伙伴,但它夺不走我们怀揣的国书和这匹象征大汉荣耀的丝绸!前方绿洲不远!打起精神,为了倒下的兄弟,为了长安的期待,我们必须走出去!”
那抹在沉沉夜幕中流淌的、代表着东方最高技艺与帝国尊严的柔光,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幸存者的心中。王猛挺直了腰板,低吼一声:“大人说得对!咱们汉家儿郎,没那么容易趴下!”他吆喝着,开始重新整理散落的行装。阿里木也定了定神,仔细辨认着星斗方位。队伍重新集结,带着伤痛和失去同伴的悲怆,踏着没脚的流沙,在绝望的废墟里,再次向着西方蹒跚前行。那匹丝绸,被甘英仔细地重新收起,紧贴在胸前,成为支撑他意志的最后堡垒。
抵达条支(约公元97年夏)
穿越了茫茫沙漠,翻越了白雪皑皑、空气稀薄的葱岭(帕米尔高原),甘英的队伍在异域的语言和目光中辗转跋涉了近十年。他们踏过粟特商人云集的撒马尔罕,见识过贵霜帝国都城富楼沙(今巴基斯坦白沙瓦)的宏大佛寺与喧嚣市集,终于在公元97年的盛夏,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安息帝国(帕提亚)东部的重要行省——条支(今伊拉克境内,泰西封附近)的首府。
眼前的景象迥异于中亚的干燥荒凉。奔腾的底格里斯河滋养着两岸肥沃的土地,雄伟的砖石城墙矗立在平原之上,高大的椰枣树投下片片绿荫。城市里人声鼎沸,集市上肤色各异的人群摩肩接踵:裹着缠头巾的波斯贵族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亚麻长袍的希腊商人高声叫卖着葡萄酒和琉璃器,包着头巾的犹太钱币兑换商在摊位后精明地打量着来往行人。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皮革、牲畜和烤肉的复杂气味。
甘英一行人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们东方的面孔、汉式的装束、疲惫却带着威仪的举止,尤其是那杆象征大汉天子权威、缀着牦牛尾的旌节,都成了当地人指指点点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