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了两步,凑近越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明日,本太宰自有言语,送他这老顽固一程!这些心意…本太宰就笑纳了,请转告贵国寡君,让他…安心等待便是。”越使们眼中闪过狂喜,连忙深深拜下。
次日朝堂。夫差因昨日之事仍余怒未消,面色阴沉。
伯嚭看准时机,立刻出班,一脸沉痛忧国状:“大王!”他声音饱含感情,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臣…臣昨日辗转反侧,思及伍相国在姑苏台上所言,实在是…忧心如焚啊!”
夫差冷冷瞥了他一眼:“哦?太宰忧心何事?”
“大王明鉴!”伯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演技精湛,“伍子胥此人,性情狠戾偏激,天下皆知!昔日他为报父兄之仇,引吴兵攻楚,甚至掘开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此等骇人听闻、灭绝人伦之举,足见其心性何其狂悖凶残!他今日口口声声反对大王北上,口称越国是心腹大患…实则…实则老臣以为,他藏有不可告人之私心啊!”
他抬起头,泪光盈盈(也不知是挤出来的还是熏香熏的),声音颤抖:“他…他见大王您英明神武,功勋远超先王,心中妒恨难平!更因大王您信任老臣,采纳老臣之谏,他便视老臣为死敌!他反对伐齐,是唯恐大王成就霸业威震寰宇!他力主伐越…臣斗胆猜测…”他故意停顿,吊足了夫差的胃口,“他是否想借着伐越之名,手握重兵,行那…不轨之事?甚至…想扶立太子友,架空大王您哪!此等狂悖之语,老臣本不敢言,但为了吴国社稷,为了大王安危,臣…不得不冒死直言啊!”
“一派胡言!”一声爆喝如霹雳炸响!伍子胥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冲上前来指着伯嚭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伯嚭!你这奸佞小人!贪得无厌,收受越国重贿!你构陷忠良,蛊惑君心!你是要毁我吴国江山啊!大王!”他猛地转向夫差,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泣血,“老臣之心,日月可鉴!老臣所言,皆是为我吴国万世基业!大王若听信此等小人谗言,执意北上,吴国必亡于勾践之手!后世史书,定会记载大王今日之失啊!”
“住口!”夫差彻底暴怒!伍子胥不仅骂了伯嚭,更骂他是昏君,甚至诅咒吴国亡国!“狂妄老贼!死不悔改!”夫差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抓起案几上那份伯嚭早已“精心准备”好的、罗列着伍子胥“罪状”的竹简,狠狠摔在伍子胥面前!
“看看!你的好儿子伍封!竟敢私通齐国!”(这是伯嚭罗织的所谓罪证之一)
他眼神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整个大殿:
“寡人念你年迈,又是先王老臣…赐你最后的体面!赐你——属镂之剑!你…自行了断吧!”
“属镂”二字,如同丧钟,在死寂的大殿中轰然鸣响!群臣无不骇然变色,噤若寒蝉。属镂剑,那是专用于赐死重臣的君王之怒!是终结一切的冰冷符咒!
伍子胥如遭雷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地上那卷污蔑他父子的竹简,又缓缓抬头,看向高高在上、满面杀机的夫差,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伯嚭那张因计谋得逞而难以抑制得意之色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一股冲天的悲愤和极致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仰天,爆发出一阵凄厉而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体面’!好一个‘自行了断’!我伍子胥助先王阖闾立国,辅佐先王称霸!又为你夫差平定内乱,稳固江山!可叹!可叹我伍子胥一生,竟是栽在你夫差之手!栽在伯嚭这等奸贼之手!吴国…吴国完了!哈哈哈…完了!”
凄厉绝望的笑声,如同垂死孤鹤的哀鸣,在华丽而冰冷的吴宫大殿中久久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 谗言的金匣一旦开启,忠魂便在舌根下凋零。伯嚭的嘴角沾着越国的珠光,伍子胥的脖颈抵着属镂的寒锋——历史的黑幕里,多少真相被黄金收买?警惕那裹着蜜糖的匕首,它往往由你最信赖的人递出。
3:悬目东门观越骑
属镂剑,躺在冰冷的青铜托盘中,被一名内侍颤巍巍地捧到了伍子胥的面前。剑身古朴,并无繁复纹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寒意。这是君王意志的终极裁决。
伍子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柄剑,枯瘦的手缓缓抬起,越过颤抖的内侍,稳稳地、牢牢地握住了剑柄!剑身入手微沉,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手臂,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却奇异地点燃了他生命中最后、最炽烈的火焰——悲壮的愤怒之火!
他猛地转身,浑浊的老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不再看夫差,不再看伯嚭,而是穿透大殿的廊柱,死死投向东南方向!那是胥门的方向!是他当年为吴国修筑的、引太湖水入城的运河起点!也是日后越军最可能攻入姑苏的路线!
“夫差!”他直呼其名,声如裂帛,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诅咒力量,“你今日赐我属镂剑!好!老臣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