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臣高谨奏:陇西道泾阳驿倾覆,戍卒三人殉国。”
写到“殉国”二字,他笔尖顿了顿,眼前闪过那几枚秦半两钱,想起守驿士卒或许也曾对着家书思念故土,最终却埋骨于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臣见其灶中粟米尚存,颗粒未散,想来是猝不及防遭了袭击;井台血痕已黑,凝结成痂,可见当时厮杀之烈。
昔陛下尝言‘车同轨,书同文’,欲使天下一统,政令畅通。今西域道上,驿站倾覆,轨迹中断,文书难通,商旅不前,
戍卒消息隔绝,实乃国之隐患。臣请复驿站,增戍卒,每三十里设烽燧,互通有无,互为援应……”
笔锋流转间,他忽然停住,眉头微蹙,篝火的光映在他眼底,泛起一层涟漪。白日经过的那个小村落,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月氏人与羌人混居的聚落,不过十几顶帐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沙地上。
帐篷外,秦人样式的织机立在胡杨树下,织梭还挂在上面,旁边摆着胡人的奶罐,罐口沾着些许奶渍,像是刚用过不久。
孩子们赤着脚在沙地上跑,脚丫子沾满黄沙,笑声清脆,可看见使团的旌旗时,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都停下脚步,
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神里既好奇又畏惧,像是受惊的小鹿,既想凑近看个究竟,又怕被什么伤害。
“陛下。”赵高继续写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臣今日见外族村落,其民善牧善织,牧则牛羊遍野,织则布匹坚韧。
其中能通秦语者十之二三,虽口音生涩,却能表意。臣以为,以武服人,不如以德化人。
可设‘归化司’,凡愿习秦文、耕秦地、守秦法者,录其名册,授以田宅,减免赋税三年;
其子弟可入秦学,习诗书,若有贤能者,亦可入仕为官。
如此,则外民归心,西域渐安,大秦疆土,方能长治久安……”
夜风吹动篝火,火星“噼啪”窜上夜空,与银河融为一体。赵高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狼毫笔搁在石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仔细读了一遍书信,确认无误后,取出火漆,在烛火上烤化,滴在信封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玺——
一枚刻着“高”字的小巧玉印。他将信交给等候在旁的驿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八百里加急,直送咸阳宫,不得有误。”驿骑接过信,郑重地揣进怀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消失在荒原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