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带着明显的托付之意:
“你可帮着留心些,若有机会,便促成一番。赵成那边,我会去说,他也颇为看好李原这孩子。”
这话一出,厅中的气氛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谁都知道,李原是李斯之子,与赵家联姻,既是巩固两家关系的重要举措,也是朝堂之上的一步好棋。
赵高将这等关乎家族利益的大事托付给她,其中的信任与倚重,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事放心”,而是将她真正视作了可以托付后事的自家人。
蓝氏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只是眸光微微流转,像是在细细品味他话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层含义。
她明白这托付的分量,也明白赵高的心思。过了片刻,她才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
“妾身记下了。东家放心,此事我会妥善留意。”
交代完这些关乎家族、关乎利益的“正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赵高看着蓝氏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想找点家常话说说,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孩子们的身影,最终只问道:“孩子们最近功课如何?饮食还习惯吗?”
这话问得有些生硬,像是平日里很少关心这些琐事的人,刻意拼凑出来的寒暄。
蓝氏却没有在意,依旧温和地答道:
“大郎最近在研读《左传》,颇有心得,时常会与先生探讨;二郎性子活泼些,但读书也还算用功,只是偶尔会偷懒耍滑,妾身已经叮嘱过了。
饮食方面都还好,厨房每日换着花样做,孩子们胃口都不错。”
她一一答来,条理清晰,语气中带着自然的关切,没有丝毫敷衍。
寥寥数语,便将孩子们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赵高听着,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稍稍缓解了些,却也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那种熟悉的、面对蓝氏时的不自在又开始隐隐抬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说又说不出口,想逃又觉得不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若无他事,我便去书房了。”
“东家。”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蓝氏忽然叫住了他。她也站起身,动作比他稍快些,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个用寻常青布缝制的三角袋子,布料粗糙,颜色是最普通的青灰色,一看便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那种。
袋子的针脚也不够细密,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显然缝制之人并不擅长女红,做得颇为吃力,却缝得异常结实,边角都仔细地锁了边。
蓝氏将那小小的护身符递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目光始终落在那袋子上,没有看他的眼睛:
“听闻西域路远,风沙酷烈,路途艰险。妾身不会别的手艺,昨夜……顺手做了个简单的护身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材,还有……一点家乡的土。
不值什么钱,只求东家路上平安顺遂。”
家乡的土。赵高的心猛地一揪。
他知道,蓝氏的家乡早已在战乱中化为焦土,亲人也尽数离世,这一点家乡的土,或许是她心中仅存的念想了。
她将如此珍贵的东西,放进这个粗糙的护身符里,送给了他。
赵高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小袋上,指尖下意识地伸了过去。
粗布的质感有些磨手,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糙,指尖还能隐约感受到里面药材和泥土的颗粒感。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草药清香与泥土芬芳的奇异气息钻入鼻腔,不浓烈,却异常清新,像是雨后的田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清晰的涟漪。
平日里的算计、防备、伪装,在这一刻仿佛被这股淡淡的气息冲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他极少示人的柔软。
他接过护身符,握在掌心。布料微温,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体温,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暖得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三个字:“……有心了。”
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