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对蒙恬的质疑非但未怒，反而唇角噙着一丝淡笑，微微颔首：

    “蒙将军所虑，正是老臣斟酌之处。然变法图强，岂能因噎废食？

    昔年商君变法，徙木立信，废井田、开阡陌、重农战，初行之时反对者众，皆言其酷烈、坏秦法旧制?

    然结果如何？

    正是商君之法，奠定大秦强盛之基，方有扫灭六合之伟业！

    今日之变，虽内容有别，其理一也——

    皆为大秦摒弃积弊、焕发新生，以期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他抬出商鞅变法的大旗，声音陡然拔高，既堵反对者之口，亦励支持者之心。

    可这番话在淳于越耳中，却成了最刺耳的挑衅。

    “商鞅？你也配自比商君？！”

    他额角青筋暴起，面孔因极致的愤怒与鄙夷扭曲变形，唾沫星子飞溅：

    “商君虽刻薄，亦是士人出身、法家巨擘！你赵高算什么东西？

    一个刑余之人、阉宦之后！

    侥幸身居高位，便不知天高地厚，妄议祖宗法度！我呸！让你这等阉狗立于朝堂，都脏了殿内的地！”

    “哗——！”

    恶毒的人身攻击如同惊雷炸响，麒麟殿瞬间陷入死寂。

    王离、蒙恬等群臣皆目瞪口呆地望着状若疯魔的淳于越，

    这般赤裸裸揭人短处、辱骂当朝丞相的行径，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简直闻所未闻！

    “淳于博士！慎言！”

    蒙恬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拉住还要咆哮的淳于越，低声喝止：

    “朝堂之上，岂容你如此失仪！”

    但一切已然太迟。

    御座之上，一直静静观战、努力维持君王威仪的文治皇帝扶苏，在听到“阉狗”二字时，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双手紧握扶手，指节泛白，

    平日里温和的目光此刻冰寒刺骨，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势，竟与始皇帝如出一辙，让满殿文武都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甚至未看淳于越一眼，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冰冷杀意：“把他给朕押下去。”

    殿外侍卫立刻应声而入，不顾淳于越的挣扎哭喊、满地打滚，硬生生将他拖拽而出，官帽滚落、发丝散乱，嘶吼声渐渐远去。

    扶苏的目光重新落回赵高身上，亦扫过那些面露惊惧的臣子，语气看似恢复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

    “丞相所提谏议，甚合朕意。

    即刻拟旨，昭告天下，付诸实施。

    九品中正、官服定制、兴办国学，三制并行，不得延误——”

    他微微停顿，一个“杀”字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如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延误者，杀。”

    这一刻，所有臣子都清晰地意识到，龙椅上的不再是那个仁厚甚至略显优柔的公子扶苏。

    他依旧推行仁政，手中却已握紧帝王专属的生杀予夺之权，潜藏于血脉中的、属于始皇帝的狠辣与果决，已然觉醒。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赵高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改革推行的欣慰，亦有对帝王蜕变的凝重。

    改革，终以这般激烈的方式强行开启，而大秦的“文治”时代，注定将伴随着铁与血，走向未知的远方。

    政令既下，赵高雷厉风行投身督导。

    他深知“明定官服”绝非表面文章，而是树立新朝威仪、厘清等级秩序的关键，更是“文治”理念最直观的落地。

    织衣局内，各式官服样本挂满衣架，少府官员紧随赵高身后，大气不敢出。

    赵高捻起一匹锦缎，指尖摩挲着布料纹理，眉头微蹙：

    “此版纹样繁复过甚，失了朝堂庄重。”转而指向另一套，语气不带波澜：

    “颜色跳脱，不符肃穆之气。”又瞥过一版，摇了摇头：“形制古板，全无新朝气象。”

    他并非全盘否定，而是逐条拆解不足，要求将秦人尚黑的传统与礼制等级深度融合——

    既要威严大气，又需品级分明，一眼可辨。

    历经数次修改，一幅玄色为底、以缘边颜色与“品阶章纹”（赵高借鉴古意独创，

    以特定兽鸟标识品级）区分高下的袍服设计图呈于案前，赵高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

    “以此为基，略作调整，速呈陛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