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最后的光泼洒在尸山血海之上。商军玄色旌旗七零八落,倒伏在焦土之中,如垂死巨兽的鳞甲。
周军八百诸侯联营绵延百里,战鼓声、呐喊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死亡的狂潮,正一寸寸吞噬着商朝最后的气数。
纣王立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上,一身玄甲已遍布刀痕箭孔,额前旒珠断了大半,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骇人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青铜钺,钺刃翻卷,沾满血肉——这一日,他亲手斩了二十七名周将,其中三个是诸侯王。
可那又如何呢?
他率领三千禁军以及一些囚犯组成的军队,对抗诸侯联军的一百六十万兵马,还包括三百辆战车和三千名虎贲军的精锐。
这不是打仗,这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赴死行为。如今剩下不足千人,他们被周军团团围在核心。
四面八方皆是敌军,皆是喊杀,皆是那些曾经跪伏在他脚下、口称“万岁”的臣子、诸侯,如今举着“伐纣”的旗号,要取他性命,夺他江山。
“陛下!”仅存的将领浑身浴血奔来,“东面防线破了!姜文焕率东鲁军杀进来了!”
“南面也守不住了!”
“北面……”
“够了。”纣王打断,声音嘶哑如破锣,“鹿台……准备好了么?”
将领一愣,眼中涌出热泪:“已、已按陛下吩咐,在里面堆满薪柴,浇透火油。只是陛下,何至于此!臣等愿拼死护陛下杀出重围,退往东夷,他日未必不能卷土重……”
“重来?”纣王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你看这天下,还有一寸土地,容得下帝辛么?”
他抬头,望向暮色中巍峨的朝歌城。城墙轮廓在最后的天光中沉默矗立,那是他生于斯、长于斯、也曾想励精图治守护于斯的都城。可如今,这座城正在他眼前,一寸寸死去。
就像他的江山。
就像他自己。
“传令。”纣王缓缓道,“让剩下的人……降了吧。姬发要的是孤的人头,没必要让三万人陪葬。”
“陛下!”
“这是王命。”纣王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那座矗立在军营后方、早已备好的——那是按鹿台规制缩建的木楼,共七层,此刻楼内堆满干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
他走到楼前,忽然停步,回头望向朝歌城的方向。
暮色渐浓,城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一盏孤灯,在万千黑暗中,如一粒倔强的星子。
纣王知道那是哪里——观星楼。那个女子,此刻应正立在窗前,看着这片战场,看着他的末路。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她跪在寿仙宫,第一次抬头看他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是……看着他。
就像现在这盏灯,安静地亮在黑暗里,不呐喊,不哭泣,只是亮着。
“林黛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也好。至少最后这程路……还有盏灯,送送孤。”
他转身,踏入摘星楼。
楼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同一时刻,观星楼顶。
黛玉凭栏而立,玄色祭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一枚青铜镜——那是雷震子方才送来的“千里镜”,透过它,可清晰看见数十里外牧野战场的情景。
她看见纣王走入木楼。
看见楼门关闭。
看见周军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孤楼,却在百步外被商军残部死死拦住——那些浑身是伤的将士,用最后的气力筑起人墙,嘶吼着,搏杀着,只为给楼内的君王,多争取片刻时光。
然后她看见,楼内亮起火光。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迅速蔓延,眨眼间吞噬整座木楼!
烈焰冲天而起,将暮色烧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火中隐隐传来歌声,苍凉悲壮:
“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
歌声在烈火中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楼塌了。
烈焰吞噬了最后一任商王,也吞噬了一个时代。
黛玉放下铜镜,闭上眼睛。
腕间青儿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冰凉鳞片上竟有湿意——这条通灵的小蛇,在为她流泪。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口某处,空了。
那个曾经与她谈诗论史、曾经流露过疲惫与不甘、曾经疯狂想要留住她、最终选择以最惨烈方式落幕的君王,就这样……走了。
带着他的骄傲,他的罪孽,他的不甘,他的……最后一点清醒。
“姑娘……”抱琴和紫鹃泣不成声。紫鹃是黛玉留在摘星楼后,纣王派人从荣国府接到王宫的。
黛玉缓缓睁眼,眸中映着远方的冲天火光,平静如古井:
“传令,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