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不复冷香台的破败。宫人将这里打扫干净,重新布置,都是崭新的帷幔和家具。
紫檀木窗棂雕着云纹,鲛绡帐幔垂落如烟,书案上是墨砚里凝着新磨的松烟墨。甚至还有一架七弦琴,弦丝在透过窗格的天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可黛玉知道,这是最精致的囚笼。
窗外的栏杆换成了更细密的金丝网,网格间缀着铃铛,稍有触动便叮当作响。
楼外昼夜有十二名禁军轮值,领头的正是夏太监——那个总挂着谄媚笑容的老宦官,如今看她的眼神却像狱卒审视囚徒。
纣王每日都来。
有时是黄昏,带着一卷古籍,坐在窗边与她共读,仿佛那夜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有时是深夜,他独自登楼,立在琴案旁听她弹完一曲《幽兰曲》,然后沉默地站上半个时辰,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不再称她“林姑娘”,也不叫名字,只以“你”相称。
“你今日又只吃了半碗粥。”这日黄昏,纣王看着案上未动的晚膳,眉头微蹙,“御膳房不合口味?”
黛玉正在临《灵飞经》,笔尖未停:“臣女不饿。”
“不饿也得吃。”纣王夺过她的笔,掷于案上,“若饿死了,孤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这话说得刻薄,可黛玉抬眼时,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仿佛怕她真的绝食自尽。
“陛下放心。”她重新执笔,“臣女惜命。”
纣王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道:“你就不好奇,孤为何留你?”
“陛下自有深意。”
“深意?”纣王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孤若说,是因为舍不得你这张脸呢?”
黛玉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墨梅。
她抬眸,平静地看着他:“那陛下该去找画师,将臣女的容貌描摹下来,日日观赏。何必留个活人,徒增烦恼?”
这话噎得纣王一时无言。
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许久才道:“你说得对,朕该杀你的。杀了你,炼成丹,或可延寿百年。留着你,只会让妲己日夜难安,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那陛下为何不杀?”
纣王没有回答。
他走到琴案旁,指尖拂过琴弦,一缕清音流淌而出。
弹的是《文王操》——那是西伯侯姬昌被囚羑里时所作,曲中尽是被困的苦闷、对故土的思念、以及隐忍待发的志向。
黛玉心中一动。纣王竟在观星楼弹此曲?
一曲终了,纣王按住震颤的琴弦,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因为你是这深宫里,唯一一个……看朕时,眼里没有恐惧的人。”
黛玉怔住了。
“妲己看朕,眼里有欲望,有算计,有讨好,也有藏得很深的畏惧。胡媚她们,眼里只有谄媚和惊恐。闻太师、那些老臣,眼里是失望,是痛心,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纣王转身,暮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就连元春……她看朕时,眼里有温柔,有包容,可最深处,也是怕的。”
他走近一步,俯视着黛玉:“只有你。第一次在寿仙宫见朕,你跪在那里,抬眼看过来——那眼神清澈得像昆仑山顶的雪,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恨。你只是……看着朕。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的指尖抬起,似要触碰她的眼睛,却在最后一寸停住:“那时孤就在想,若这双眼睛有一天也染上恐惧,染上恨意,该是什么样子。”
“所以陛下要将臣女囚在此处,”黛玉接话,“慢慢折磨,直到臣女也变成他们那样?”
“不。”纣王摇头,眼中翻涌着黛玉看不懂的情绪,“朕要将你留在这里,留在这座观星楼里。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深宫之中还有这样一个存在——清醒的,骄傲的,永不低头的存在。”
“姜皇后也是永不低头的存在!”黛玉不合时宜地说,她想激怒纣王,让他离开!
纣王眼里有一瞬的悔意,他们毕竟是结发夫妻,而且有两个儿子。但是转瞬,他就释然了。
他有些苦涩地笑了:“她是不低头,可她想要的不仅仅是永不低头,而是让孤唯命是从!是让孤背负骂名!”
他转而愤愤地说:“她和那些死谏的臣子一样,都是将孤的名誉踩在脚下,都是沽名钓誉的家伙!”
“逢昏君,才死谏,因孤昏庸,方显他们忠烈!”
他握紧拳头:“什么舍生取义?好名声都是他们的,唯独孤是昏君!”
黛玉不语,室内一片沉寂,唯有风声飒飒作响。
半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凉的温柔:“因为你,孤每次踏入此地,便知道自己还未完全烂透。这双眼睛还在看着孤,提醒孤……孤也曾是个想当明君的人。”
话音落,楼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更漏声滴答,远处传来宫人巡夜的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