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巨石堵住,那股悲愤、冤屈、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撑裂。
他拿出那管沾了自己血迹的紫竹洞箫,想要吹奏,想要为那远方的亡魂送行,可气息甫一注入,发出的却只是几声破碎、呜咽般的音调,如同失怙的幼兽在荒野中哀泣,不成曲调,唯有彻骨的悲凉。
黛玉默默跟了出来,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的痛楚更是难以复加。她走到他身边,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拿过那管洞箫,用自己洁白的绢帕,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箫身上已然干涸黯淡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赠你此物,”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是望你心中常存一份清雅高洁,独善其身,莫要……莫要如他一般,平白……送了性命。”
她抬起泪眼,望向北方昏沉的天际,一字一句,如同泣血,“这世道,竟是……容不下一个好人,一个孝子么?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宝玉猛地回过头,看到黛玉苍白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痕,看到她那双平日似喜非喜的含情目中此刻盈满的、深不见底的悲悯与绝望,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忽然间彻底明白了,伯邑考之死,绝不仅仅是远方一位贤良的陨落,更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那朝歌的暴政、那妖妃的毒焰、那昏君的荒淫,早已如同无孔不入的瘟疫,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这兰台的梅花再香,白雪再洁,也终究无法在这席卷天下的黑暗狂潮中独善其身。
他伸出冰冷的手,紧紧握住黛玉同样冰凉的手指。两人就这样站在兰台府门外,站在暮色沉沦、寒风凛冽的晚风中,相对无言。
身后府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他们心头的浓重阴霾。唯有那管擦拭过的紫竹洞箫,静静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箫孔仿佛一只只绝望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戛然而止的青春风华,一曲来不及奏完便弦断音消的绝响,以及一种大厦将倾、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冰冷刺骨的末世预感。
那北方的血腥气,似乎已随着风,弥漫到了这西南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