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他依旧是那红衣少年的模样,只是身形虚幻飘忽,面色悲戚,眼中含泪。他跪倒在母亲面前,泣诉道:“母亲!母亲!不孝孩儿哪吒回来了!如今孩儿魂魄无栖,孤苦无依,在那幽冥地界随风飘荡,苦楚难言,如坠无边寒冰地狱!望母亲念及为儿死得凄惨,怜孩儿年少无辜受此奇冤大难,救孩儿则个!离此关四十里有一翠屏山,山势灵秀,其上有一处面朝东海的空地,风水极佳,可聚灵气。求母亲念在母子之情,暗中差遣绝对可靠之人,为孩儿在那里建立一座行宫,塑我神像,使我受些人间香烟,得些百姓念力滋养,便可稳固魂魄,渐渐脱离这幽冥无边之苦,他日或有机会,再好去托生天界,或重获新生。孩儿感念母亲慈德,恩情甚于天渊!此事……此事万勿让父亲知晓!他若知道,必然不容,孩儿则永无超生之望矣!”
殷夫人于梦中见爱子形容惨淡,言语悲切,句句泣血,字字含泪,那情景真实得不容置疑。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心口狂跳不止,枕畔早已被冰冷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她抚着胸口,喘息良久,知是儿子显灵求助,绝非虚幻梦境。慈母之爱子,胜过自身性命百倍,虽知此事若被那固执忠君、恪守礼法且正因哪吒之事承受巨大压力的李靖知晓,必遭雷霆震怒,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但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孩儿魂魄无依,永受沉沦之苦?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为儿子闯上一闯!
翌日,殷夫人便强忍悲痛,寻了个要去城外寺庙为亡儿祈福、需静心数日的由头,暗遣最心腹的、自娘家带来的陪嫁男仆,携带自己的体己银两,又精心挑选了几名口风极紧、绝对忠心的老家丁,秘密前往翠屏山,按照哪吒梦中所指,寻觅那处空地,立即兴工破土,起建行宫。
不过旬月功夫,一座虽不宏大巍峨,却也肃穆庄严、飞檐斗拱的“哪吒太子行宫”便悄然矗立在翠屏山巅,面朝波涛万顷的东海。殿内正中,塑了哪吒神像,金身熠熠,高约丈六,臂缠混天绫,腰间挂着乾坤圈,眉目飞扬,英姿勃勃,依稀可见往日的飒爽风采与不羁神韵。只是那塑像匠人或许听闻了些许故事,无意中竟在那炯炯眼神里,雕琢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愤与倔强,仿佛诉说着不甘与冤屈。
自此,哪吒便在翠屏山显圣。他本是先天灵物化身,根基深厚,又含天大冤屈而死,其孝烈事迹与惨烈结局早已在陈塘关乃至周边地带的百姓间悄悄流传,闻者无不唏嘘。
百姓们感其孝义刚烈,怜其年少屈死,更兼传闻这翠屏山上的哪吒神君极为灵验,有求必应——求药问卜者,往往得愈;祈雨禳灾者,常获甘霖;甚至有些受豪强欺压、有冤难申的百姓,偷偷前来诉苦求庇佑,竟也能奇迹般地得以昭雪。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数月之间,翠屏山哪吒行宫香火鼎盛,远近闻名,每日里上山进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摩肩接踵,香烟缭绕,昼夜不绝。
那袅袅升腾的香烟,那万民虔诚叩拜时产生的纯粹念力,丝丝缕缕,跨越虚空,源源不断地汇聚于哪吒那寄居在神像之中、尚且脆弱的神魂之内。
这信仰之力如同甘霖滋养着久旱的幼苗,又如金丝银线编织着破损的蛛网,使他的魂魄日渐凝实、壮大,那原本虚幻飘摇的身影,也渐渐有了些许实质的感觉,意识愈发清晰,甚至能微微调动一丝香火神力。
然而,如此盛大、几乎半公开的香火景象,岂能长久瞒过朝歌城里那位神通广大的妲己、以及她身边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
早有那依附于妲己麾下、四处查探民情的精怪小妖,将翠屏山哪吒庙香火如何鼎盛之事绘声绘色地报告给了狐妖妲己。
妲己闻听此报,凤目含煞,纤纤玉指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柄温润的玉如意,她贝齿紧咬,冷笑道:“好个李靖!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弑杀王子,其罪当诛!陛下开恩,允他戴罪留守,已是法外施仁。其子死后,非但不知悔改收敛,竟还敢私立庙宇,塑像惑众,收受香火,蛊惑民心,此其心可诛!”
她正愁寻不到新的由头彻底扳倒这些自诩忠良、手握兵权的武将,此事恰是天赐良机,正好借此发难,一举铲除李靖。她找纣王报告,纣王却不当回事。“一个小庙而已,能掀起什么波澜!”
妲己转念一想,扳不倒李靖,也不能让哪吒好过!若哪吒得到香火,修炼成仙,对自己绝无好处。不如如此这般,让他们父子生出嫌隙,断绝哪吒转世或者复生的可能。
为免直接出面引来非议,或是被闻仲等截教能人看破行藏,她命其妹妩媚,施展妖法,幻化成李靖的模样,点起一队小妖精,扮作兵丁,气势汹汹直奔翠屏山而去。
此时,李靖本人尚在陈塘关军府中处理公务,对此毫不知情。翠屏山上,仍是香客如织,灯火通明。
妩媚幻化的“李靖”率兵突然出现,立于行宫之前,面色“铁青”,做勃然大怒状,对着惊愕惶恐的众多进香百姓怒喝道:“尔等无知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