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姬严是在一阵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痛楚中惊醒的。那不是寻常的疼痛,而是五脏六腑被无数细小却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又被灼热的岩浆无情炙烤的极致折磨。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腹部传来的绞痛并非幻觉,那是之前试服甲乙剧毒丹药后,残留的毒性在体内肆虐的余波,如同阴火灼烧,提醒着他那场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他艰难地睁开眼,月光凄清,透过窗棂,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坐起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潇湘馆的方向,那片夜色笼罩的院落,此刻正囚禁着他此生全部的牵挂与绝望。
案上,丙方药不知被藏于何处。他知道,是姬黄等人不想让他再试药了。但是他不能。
五脏六腑间那诡异的奔腾感和穿透般的刺痛,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已濒临极限。
那甲方之药,霸道诡谲,若非他修为深厚,意志坚韧,加之沈清歌和墨医师的及时救治,恐怕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的身体……确实已到极限了。” 姬严在心中无声地低语,一种冰冷的、对自身状况的清晰认知弥漫开来。甲乙方药的霸道毒性早已侵蚀了他的根基,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脏腑更像是布满裂纹的瓷器,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崩碎。丙方药,药性更为诡谲,若再强行试之,无异于自戕,十死无生。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月光更冷,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寒意与绝望之中,另一幅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黛瓃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再无往日半分神采。姬黄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与深不见底的恐慌。还有沈清歌紧蹙的眉头,雁子压抑的哭泣……
“瓃儿……”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在他心湖中投下一圈圈带着痛楚涟漪的温柔。他想起她教授纺织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与姬黄并肩而立时那发自内心的、如同朝阳般温暖的笑容。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却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美好。
“我此生……注定只能站在阴影里,遥望你的光芒。”
“我无法像黄弟那样,给你轰轰烈烈的爱与承诺。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沉默的,是深埋于冰雪之下的种子,永无破土见光之日。”
“但,这沉默,并非虚无。它可以是守护,是牺牲,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扫清一切阴霾,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
一股炽热而决绝的情感,如同地火般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为了她,为了能让那缕光芒重新亮起,为了让弟弟脸上重现笑容,他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若我的死,能换回你的生,那便是这沉默的爱,最好的归宿。”
“瓃儿……”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胸腔中翻涌的痛楚竟奇异地压过了身体的折磨。
为了她。
为了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宁愿冒险。不,不是冒险,是……心甘情愿的献祭。
姬严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掀开锦被,起身下床。他的动作因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月光勾勒出他颀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影,那身影在清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壮与苍凉。
他决定试一试丙方药。他艰难地走到药庐,拿着丙方回到室内。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颗颜色深邃、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药丸吞了下去。
这一次,反应来得更快,也更诡异。初时并无太大感觉,但很快,一股阴冷与灼热交织的怪异力量开始在他体内蔓延,与他之前感受到的、残留在黛瓃脉象中的那丝阴寒之毒隐隐呼应,却又相互冲撞撕扯。姬严的脸色时而青紫,时而潮红,身体忽冷忽热,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色的血迹!
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飞速记录着:“丙方……药性诡谲……与毒素……似有感应……相互吞噬……然药力……过于分散……毒性……未能集中……需加入……引经之药……如……龙涎香……引导药力……直攻心脉……同时……需加重……护心丹分量……以防……反噬……”
写完这些,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不知过了多久,姬严再次苏醒。他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在疼痛,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要拼尽全力。五脏六腑已经不是虫子在流窜,在肆虐,而是洪水在肆虐,在横冲直撞……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强大精神,将要冲出口的呻吟硬生生地咽下去,然而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胸膛里喷出,将他的记录染红。
他闭着眼睛仔细体会药效,良久,他再次摊开了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