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在缠绕着漆包线的铜圈中心剧烈震颤,上面的积灰被不可见的声波震起,在阳光下形成一团浑浊的雾气。
紧接着,一个略显失真、却依然浑厚男声,从那个悬挂在村口老槐树上的巨大铁皮喇叭里钻了出来。
“……据安西都护府电报:大周铁路已铺设至碎叶城,首批西域棉花运抵京师。陛下谕旨:凡种植棉花之农户,今岁赋税减半……”
声音很大,震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乱飞。
京郊,刘家村的打谷场上。
几百号村民手里端着饭碗,却忘了往嘴里扒饭。他们仰着头,张着大嘴,死死盯着那个黑乎乎的铁喇叭,眼神里满是敬畏,就像是在看一尊活的神像。
“说话了!铁筒子又说话了!”
村里的赖头二狗吓得筷子都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里面是不是关着个小人儿啊?”
“闭嘴!”
村长磕了磕烟袋锅子,神情严肃,“这是‘广播’!是皇上的声音!那是顺风耳传过来的圣旨!”
其实他也不懂什么是无线电,什么是广播。但他知道,只要这铁筒子一响,全村人就得肃静。
喇叭里的新闻播报完了。
滋啦一声杂音后,换成了一段高亢激昂的秦腔《定军山》。
“吼——!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熟悉的调子一出,原本拘谨的村民们瞬间放松下来,有的跟着哼哼,有的拍手叫好。
“这玩意儿好啊!”
一个老汉蹲在石碾子上,一脸享受,“以前看戏得进城,还得花钱。现在在村口就能听,还不耽误吃饭。”
“关键是能知道国家大事。”
村里的私塾先生捋着胡须,一脸感慨,“以前朝廷发个榜文,还得我给大伙儿念。现在好了,皇上直接跟大伙儿说话。这天下……真的变小了。”
……
紫禁城,乾清宫侧殿。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大周皇家广播电台”的总播音室。
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吸音棉(棉花加厚布),窗户紧闭。
一名嗓音洪亮的翰林院学士正坐在麦克风前,满头大汗地念着稿子。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胖大海,还有一块用来计时的怀表。
隔着一层玻璃墙。
周辰带着已经十七岁的太子周乾,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父皇,这就是您说的‘喉舌’?”
周乾看着那些复杂的仪器,有些不解,“报纸不是已经发得很好了吗?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搞这个广播?这玩意儿造价可不低,光是那个发射塔就用了几千斤铜。”
“报纸?”
周辰摇了摇头,走到一台正在监听信号的收音机前。
“报纸是给识字的人看的。大周虽然推行了义务教育,但到现在为止,识字率也不过三成。剩下的七成百姓,他们看不懂报纸,听不懂大道理。”
周辰指着那个正在震动的扬声器。
“但他们有耳朵。”
“声音,比文字更有力量。文字需要思考,需要理解。但声音……”
周辰的眼神变得深邃。
“声音可以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接受。”
“当每天清晨,这铁喇叭把朕的旨意、把前线的捷报、把京城的繁华,送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矿山、每一艘战舰上的时候。”
周辰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想想,这四万万百姓,会听谁的?”
周乾浑身一震。
他想象着那种画面:无论是在极北的冰原,还是在南洋的橡胶园,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听着同一个声音,唱着同一首歌。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凝聚力。
“这就是控制。”
周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报纸控制的是精英的脑子,广播控制的是底层的魂。”
“有了这两样东西,就算有人想造反,他也张不开嘴,发不出声。因为他的声音,会被这漫天的电波淹没。”
“可是父皇……”
周乾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利用这个……传播谣言呢?”
“问得好。”
周辰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上面标注着全国各地正在建设的广播发射塔。
“所以,这东西必须掌握在皇家手里。”
“无线电是有频率的。朕让凌素把民用的收音机频率锁死了,只能收听‘皇家电台’。至于其他的频率……”
周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是军用的。谁敢私自接收,或者私自发射,锦衣卫的电讯侦测车会立刻找上门。”
“在这个频道里,朕不仅是皇帝,朕就是唯一的声音。”
正说着,播音室里的红灯熄灭。
新闻播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