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此刻心中其实并无多少悲恸。
昨日初闻噩耗时的惊惧。
经过一夜反复思量竟渐渐平复。
甚至生出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轻松。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做得够可以了。
贾赦活着时,他要钱给钱,要办事跑断腿,比孙子还听话。
有什么对不起老子的?
至于偷睡秋彤……
那也不是他主动的,是秋彤自己凑上来的。
再说了。
老爷自己玩腻了赏人或是与珍大哥他们交换着玩的时候还少吗?
给自己儿子玩一次怎么了?
横竖老爷又不是他杀的。
他心虚什么他怕什么。
念头一通达。
贾琏便期待起入主东跨院,接手贾赦那些财富姬妾,过上无人管束的逍遥日子。
但面上功夫必须做足。
他立刻做出悲痛欲绝几乎站立不住的样子,全靠贾珍搀扶,一边干嚎着。
“父亲,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一边脚步虚浮地往东跨院挪去。
贾政看着侄儿“伤心”的背影。
想到兄长就此天人永隔。
少时兄弟间也偶有和睦,甚至兄长也曾为自己出头的记忆浮上心头。
贾政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纵横,长吁短叹不止。
接下来。
该如何向母亲禀报?
昨日才经历了孙女出嫁的大喜。
今日便要承受长子暴亡的大悲。
母亲年事已高,如何禁得起这般打击?
贾政心乱如麻,甚至生出让王夫人陪着老太太回金陵老宅散心,顺便探望甄家老亲的念头。
宝玉不是也闹着要去江南见识吗?
正好一路。
可路途遥远,老太太身子是否经受得起车马劳顿?
他愁肠百结,在花厅里来回踱步迟迟下不了决断。
……
东路院。
贾琏和贾珍刚进院子。
便见院中站了一群人。
目光齐刷刷地向他和贾珍投来。
邢夫人哭得两眼红肿。
王熙凤、尤氏、李纨、探春、迎春也都到了,个个面色凝重。
王熙凤正与邢夫人低声商量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见贾琏一副伤心欲绝的假样子进来,王熙凤抬了抬眼,又嫌弃地回过头。
她现在正为贾赦丧事的银子发愁。
可没功夫欣赏贾琏哄堂大孝。
元春的嫁妆几乎掏空了公中,连贾母的体己都贴补了不少。
眼下骤然要办丧事。
还是袭爵人的丧事,不能太过寒酸,这银子从何而来?
王熙凤提议,将贾赦珍藏的那些古玩字画,名贵扇子拿出去变卖,好歹凑出丧仪费用。
邢夫人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反对:
“那些都是老爷的心爱之物,一样也不许动。
老爷生前就爱这些,去了那边,怎能没有它们陪着?都要给老爷陪葬的。”
她嘴里说着舍不得贾赦爱物,眼睛却不时瞟向库房方向,那些东西的价值,她这妻子可是比谁都清楚。
王熙凤听得暗暗咬牙,知道这继婆婆是又想独占遗产,又不想出钱办丧事,打得好算盘。
她强压着火气,道:
“太太,不是媳妇不敬。
只是眼下公中实在艰难,娘娘的嫁妆还是东拼西凑的。
大老爷的丧事若办得简慢了,外头人怎么说?
咱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了?
那些东西是死物,大老爷在天之灵,想必也更愿看到身后哀荣,而不是守着些东西,让儿孙为难。”
探春也走了过来,她虽未出阁,但素有理家之才,看得明白。
她先向贾琏微微颔首,便对邢夫人道:
“大太太,二嫂子说得在理,眼下是难关,总不能因那些身外之物让大伯伯走得寒酸。
咱们这样人家,丧仪自有定例,缩减不得,变卖些许古玩应急,想必大伯伯也能体谅。”
尤氏站在稍远处,她是宁府的人本不便多嘴。
何况这时候贾珍来了。
由贾珍这个族长发话就行,但想着有李洵在背后撑腰,也轻声劝了一句:
“婶子,凤丫头和三妹妹思虑得周全,老爷的丧事要紧。”
李纨默默站在一旁,她是个寡妇,这等涉及银钱遗产的大事,她从不插嘴,只静静听着。
迎春独自站在角落,拿着帕子低头抹泪。
她哭,是因为骤然丧父,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带来的恐惧和茫然。
可哭着哭着,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痛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