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扇了扇鼻子,总觉得自己袖口里那股子红烧肉的甜腻劲儿跟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打了个惨烈的架。
视线所及,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那三里长的石阶上,十二国的使者穿着绣金抹紫的朝服,此时却像刚收割的麦子,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地。
最前面的寂灭尊者,那张平时像枯木雕出来的老脸,此刻正激动得微微发颤。
他手里那串碎菩提珠被捏得咯吱响,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破风箱:“请宗主……登临人间共主之位,代天牧民!”
这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山门前的老歪脖子树都掉了几片叶子。
苟长生的小腿肚不着痕迹地哆嗦了一下。
人间共主?
他心里暗骂一声:这帮老家伙脑补的能力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我连家里的锅盖都快镇不住了,你们让我去镇压天下气运?
这买卖,谁接谁是冤大头。
他顶着那张被全天下误认为“返璞归真”的木然脸孔,缓步走向碎神台。
台子上供着一尊一人高的神像。
那是各国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纯金打造,面相跟他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被强行拔高成了悲悯众生的神性。
苟长生盯着那尊神像,心里一阵肉疼。
这得是多少金子啊?
要是能熔了换成钱,够他在黑风寨躺平吃一辈子红烧肉。
但在万人屏息的注视下
他伸出那双刚刚还在洗碗的、湿漉漉的手,摸了摸神像的底座。
寂灭尊者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期盼,史笔更是把那杆号称能记录万年兴衰的铁笔攥出了血。
“这像……”
苟长生开口了,嗓音因为刚才在厨房被烟熏得有点沙哑。
众人屏住呼吸,史笔在帛书上颤抖着写下:宗主开口,天地色变。
“……雕得太丑。”
苟长生猛地发力。
他虽然没修为,但这种镂空的金像其实并不沉。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像个发了疯的铁匠,一把掀翻了供案。
“咣当!”
金身落地,在那青石台上砸出了一个沉闷的坑,头直接歪到了屁股后面。
“这像里没神。”
苟长生拍了拍手上的金粉,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惊成石雕的脸。
“这里头,只有一个怕死的骗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发黄、还沾着几颗干硬米粒的《宗主语录》。
那是这几年各大宗门奉为圭臬的“长生大道”。
“这一页。”他指着上面‘红烧肉治百病’的批注,冷笑一声,“那是因为老子在里头加了黄芪和当归,那是药膳!是药三分毒,懂不懂?”
哗啦。
那页金贵的纸被他撕得粉碎。
“这一段,什么‘镇水咒’能退洪峰?”他看着那些眼眶通红的使者,“那不过是老子为了让百姓安心修堤坝编的顺口溜!不修堤,你们念一万遍也得被冲进海里喂鱼!”
苟长生每撕一页,台下的颤抖就剧烈一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辛苦搭建了三年的沙堡,他正亲手把它推平。
寂灭尊者像是老了十岁,他双膝往前挪了两步,嘶声质问:“你毁了众生心中那盏灯……这乱世再起,谁来救他们?”
这问题很大,大得让苟长生觉得后脑勺发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山脚下。
在那条为了引水而人工开凿的渠沟边,阿芽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她爹刚传给她的那把断了齿的锄头。
“他救。”苟长生指着那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又扫向那些跪着的凡人,“还有千千万万个他。”
就在这气氛沉重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高台侧方炸响。
“死相公!老娘跟你说了多少遍,那灶上的火没熄透别走开!”
苟长生那副“绝世高人”的架势瞬间垮了一半。
铁红袖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陶碗,那是她刚刚在厨房抢救出来的“战利品”。
她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那碗滚烫的白粥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在大理石台阶上画出了几道凌乱的弧线。
“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她冲上台,压根没看跪在地上的那几万号人,一双秀目死死瞪着苟长生:“你还在这耍嘴皮子!肉都要糊了!”
“我……我这不正讲道理呢么……”苟长生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自毁神格”的孤傲感被这碗粥搅合得烟消云散。
“讲个屁!”铁红袖把粥碗往他怀里一塞,“喝了!别想偷懒不洗锅!”
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