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恰似让一位毕生打造马车的顶级工匠去设计蒸汽汽车——他习惯了车轮与马具的配合,熟悉了缰绳与马蹄的节奏,面对蒸汽机的轰鸣、齿轮的转动,面对那些复杂的管路与阀门,只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认为这是违背常理的天方夜谭!
无奈之下,陈璇只得返回官署,硬着头皮提笔研墨——墨汁添了三次,才将龙江船厂的困境详细拟写成八百里加急奏折。他伏案疾书,笔尖在宣纸上飞速游走,将匠人们的质疑、船厂的优劣势一一详述,字里行间满是焦虑与期盼。写完后,他亲自挑选了一名骑术精湛、经验丰富的得力亲信,再三叮嘱务必日夜兼程、不得延误,命其快马加鞭送往汴梁皇宫。
他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晚霞将天空染成橘红,归巢的鸟儿掠过屋檐,心中满是忐忑。他反复回想接手船厂后的种种努力,却在最关键的图纸上栽了跟头。本以为此番未能完成陛下嘱托,等来的定会是雷霆之怒与严厉斥责,甚至可能罢官夺职,一时间愁绪如潮。
未曾想,半月之后,驿马的嘶鸣声划破泉州清晨的宁静——他迎来的并非预想中的斥责。那匹驿马浑身汗湿、口吐白沫,鬃毛凌乱不堪,骑手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而紧随其后的,是一支数十人组成的奇特队伍:他们身着各式服饰,或穿官服、或着儒衫、或套工装,携带的器物更是前所未见——有圆球形仪器、刻满刻度的木板,还有厚重典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这支队伍中,既有白发苍苍、手持铜制天文仪器的钦天监老博士——仪器上刻满复杂刻度,镜片打磨得光亮如新;亦有身着儒衫、捧着算学典籍的年轻贡士,眼神中满是对新知的渴望与热忱;有穿粗布工装、随身带着机械零件的兵工厂老师傅,身上带着淡淡机油味,手指粗壮却灵活;甚至……还有几位金发碧眼、高鼻梁深眼眶的色目人,皮肤白皙、头发卷曲,手中拿着异域文字的图纸,神色严谨,与大宋之人样貌截然不同。
队伍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眼神锐利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淡蓝色长衫,腰间系着玉带,气质不凡。他自报姓名宋应星,乃是陛下亲自指派之人,曾在钦天监协助研究算学与格物之术。宋应星手持明黄色皇帝敕令——敕令上盖着鲜红玉玺印,对躬身行礼的陈璇道出了一番令其瞠目结舌的话语。
“陈大人,陛下有旨。”宋应星展开敕令,声音洪亮坚定,眼中闪烁着对新知的狂热光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造船之道,自古依赖工匠经验传承。然陛下以为,经验虽可贵,却难应远洋之变,此非长久之计。造船更需依托……精确计算!每一部件的尺寸、每一处结构的承重,皆需以算学推演,方能万无一失!”
“陛下言明:水流浮力几何,可通过物体排开水的体积计算;风力推力几许,能依据风帆面积与风速推演;木料可承受扭矩多大,需考量木材材质与纹理;船身航行阻力如何,要结合船型与水流速度分析……此皆为可通过算学与观测得出的‘格物’之学!陛下说,格物致知,方能穷理尽性,探知万物运行之规律。”
“陛下有旨,于龙江船厂之侧即刻筹建‘大宋皇家格物院’!专司研究算学、物理、几何、材料之种种学问!凡天下有志于此道者,不论出身贵贱、学识高低,即便是市井工匠、寒门书生,皆可报名入院研习!若能学有所成、做出实绩者,等同进士及第,直接授予官身,享受朝廷厚禄,与科举出身者同等对待!”此令一出,在场匠人们无不震惊,交头接耳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无疑打破了以往唯有科举方能入仕的常规。
“陛下还说……”宋应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更为厚重、绘制详尽的图纸——纸张是特制厚皮纸,防水耐磨,其上布满各式奇特符号、线条与计算公式,有代表长度的‘丈、尺、寸’,有代表角度的弧线,还有类似‘x’‘÷’的运算符号,看得陈璇眼花缭乱,“……他已将盖伦战船建造的每一步骤,拆解为可精确量化的数据,连一颗钉子的大小都有定规。”
“从龙骨的长度、粗细与弧度,到每一根肋骨的弯曲角度和间距,再到桅杆的高度、直径与风帆的面积配重,甚至船帆的布料材质与编织密度……皆通过格物之法算出最优‘公式’与参数。每一组数据都经过反复推演,确保战船在远洋航行时既能保持高速,又能抵御风浪。”
“我等此番前来的任务,并非凭工匠的‘手感’与经验造船,而是需严格依照陛下所给的‘数据’与‘公式’,精准下料、施工,每一步都要测量核对,不容有丝毫偏差,去‘复制’一艘完美无缺的远洋战舰!”宋应星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陛下相信,唯有如此,大宋方能真正走向海洋。”
陈璇立在原地,听着宋应星一字一句的话语,彻底被震撼得哑口无言,嘴巴微张,良久未能闭合。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束强光瞬间驱散,先前的焦虑与困惑一扫而空,只剩下无尽的惊愕与豁然开朗。他从未想过,造船竟能如此“计算”——这全新理念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让他对造船之事有了全新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