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朔郡城,东街。
这里本是城中最富庶的地界,朱门高墙,深宅大院,往日里连路过的野狗都要比别处的肥上三圈。
可今日,这里却只有肃杀。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狠狠的拍打在一座挂着刘府匾额的宅门上。
大门洞开,原本威严的门槛被无数只皂靴踩踏的泥泞不堪。
一队队身着玄衣的缇骑进进出出,将一只只沉重的红漆木箱从府中抬出。
箱子很沉,压得搬运的缇骑脚步沉重,偶尔有箱盖没扣严实,随着颠簸露出一角,里面金银的光芒便刺痛了周围人的眼。
那是黄金,是白银,是玛瑙翡翠,是这刘家几代人搜刮积攒下来的民脂民膏。
府门内,隐约传来妇人的哭嚎和孩童的尖叫,但很快就被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紧接着周遭便没了半点声响。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咕噜噜声。
台阶之上,立着一人。
此人身形削瘦,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透着一股寒光。
他穿着一身缉查司都尉的官服,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手里盘着两颗铁胆,铁胆转动,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的目光冷漠的扫过那些被押解出来的刘家男丁。
往日里鲜衣怒马、在云朔郡城横着走的刘家少爷们,此刻一个个披头散发,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怨毒,却连头都不敢抬。
“都手脚麻利点。”
陈阴淡淡开口。
“莫要耽误了时辰。”
周围的缇骑浑身一颤,搬运的速度顿时快了几分。
“哎哟,都尉大人,您受累,您受累。”
一个穿着深绿色官袍的中年胖子,搓着手,满脸堆笑的凑到了陈阴身边。
此人正是云朔郡的郡守,许临江。
许临江那张保养的极好的圆脸上,此刻因为寒冷和谄媚,泛着一种油腻的紫红色。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手炉,双手递到陈阴面前。
“这天寒地冻的,大人亲自监工,实在是辛苦。”
“这是下官特意让人备的手炉,里面加了上好的银霜炭,没烟味,您暖暖手。”
陈阴瞥了一眼那个做工考究的手炉,又看了看许临江那张卑微的脸,脸上露出笑容。
“许大人。”
陈阴继续盘着手里的铁胆,目光依旧盯着那些装车的箱子。
“我是粗人,皮糙肉厚,用不惯这些精贵玩意儿。”
“这手炉,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许临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奴才相。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
许临江讪讪的收回手炉,往袖子里缩了缩,压低声音说道:“大人,这刘家可是咱们云朔郡的头号肥羊,这回抄出来的东西,怕是不下百万两。”
“这差事办的如此漂亮,大人回京之后,少司主那边定有重赏。”
说到这,许临江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期盼。
“到时候,还望大人在少司主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
“下官在这云朔郡兢兢业业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配合缉查司办案,也是尽心尽力……”
陈阴转过头,那双阴冷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许临江。
许临江的声音戛然而止,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许大人。”
陈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发寒的冷意。
“你想多了。”
“我们办差,那是奉了司主大人的令,是为了太子殿下,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
“至于你的政绩……”
陈阴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许临江胸口的补子。
“那是吏部的事,是朝廷的事。”
“你想升官发财,得靠你自己的本事,别想着往我身上贴。”
“缉查司的刀,只杀人,不搭桥。”
许临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原本以为这次配合缉查司抄家,能分一杯羹,哪怕分不到钱,也能混个脸熟,给自己那停滞多年的仕途松松土。
没想到,这陈阴竟然如此油盐不进,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许临江连连点头,再也不敢提半个字。
陈阴轻蔑的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个废物。
就在这时。
最后一口箱子被抬上了马车,长长的车队在街道上排开。
“封车!”
陈阴一挥手,正准备下令出发前往下一家。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