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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山河故我 > 第五章 南京的名册

第五章 南京的名册(2/4)

人缓缓开口,“1937年,他在金陵大学教书。南京沦陷前,学校让教职工撤离,我父亲没走。他说:‘我是教历史的,我得留下来,把历史记下来。’”

    林征屏住呼吸。

    “他躲在城南的一个地窖里,躲了四十多天。”老人继续说,“每天夜里,等鬼子睡了,他就偷偷出来,去那些被烧毁的房子里,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如果发现尸体,他就把名字记下来。”

    “怎么……知道名字?”林征问。

    “看门牌,看遗物,看邻居的证言。”老人说,“有时候能找到身份证件,有时候只能问还活着的人。问一个,记一个。”

    他翻到某一页。

    上面写着:

    无名女,约18岁,穿红棉袄,死在中山路路口

    无名童,约3岁,手里攥着半个烧饼

    无名老者,约70岁,眼睛被刺刀捅瞎

    无名。

    还是有无名。

    “我父亲记了六百三十二个名字。”老人说,“但这只是……沧海一粟。”

    他抬起头,看着林征:

    “你知道六百三十二和三十万的区别吗?”

    林征摇头。

    “区别就是,”老人一字一句地说,“六百三十二,你能想象。你能想象六百三十二个人站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但三十万……三十万就是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人的想象能力。”

    林征感到胸口闷得难受。

    是啊。

    三十万。

    他试着想象:三十万人站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然后,六周之内,全死了。

    怎么死的?枪杀、刀砍、活埋、火烧、奸杀……

    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太残忍了,超出了人类心理的承受极限。

    “我父亲记完这六百三十二个名字,就疯了。”老人平静地说,“不是发疯的那种疯,是……心死了。他说他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六百三十二个人站在他床前,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林征感到脊背发凉。

    “后来呢?”他轻声问。

    “1945年,抗战胜利了。我父亲把这本名册交给国民政府,希望他们能立个碑,把名字刻上去。”老人说,“但那时候,百废待兴,谁顾得上这个?名册被退了回来,说‘等以后再说’。”

    “等以后。”老人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这一等,就等了一辈子。”

    “您父亲……”

    “1985年去世的。”老人说,“去世前,他把名册交给我,说:‘儿子,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人,曾经活过。’”

    老人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从1985年到现在,四十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寻找这些名字的后人。”

    “找到了吗?”林征问。

    “找到了一些。”老人从轮椅袋里又拿出几个文件夹,“你看。”

    林征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照片、信件、采访记录。

    王德福的儿子,现在合肥,退休教师

    赵翠花的侄子,在上海开出租车

    陈小宝的妹妹,在南京养老院,去年刚去世

    每一份资料,都是一个生命的延续。

    “但这个,”老人指着“无名女,约18岁,穿红棉袄”,“没找到。这个,‘无名童,约3岁,手里攥着半个烧饼’,没找到。这个,‘无名老者,约70岁,眼睛被刺刀捅瞎’,没找到。”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大多数人,还是找不到。”

    林征沉默。

    他想起了王石头,那个死在黄河洪水里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731部队的受害者。

    想起了所有那些没有名字、没有后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死者。

    他们就像一滴水,滴进历史的海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林征艰难地开口,“您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六百三十二个名字,对三十万来说,太少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故事。

    “1995年,我找到了一个老人,她叫李秀兰。1937年,她八岁,全家都被杀了,只有她躲在米缸里活了下来。我拿着名册去找她,问她认不认识上面的人。”

    “她看了很久,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王德福,是隔壁卖烧饼的王爷爷。每天早上,他都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烧饼,不要钱。’”

    “她又指着一个名字:‘这个,赵翠花,是给我娘做衣服的赵阿姨。她手可巧了,做的衣服又合身又好看。’”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说出他们的故事:这个人爱喝酒,那个人爱唱戏,这个人有个傻儿子,那个人刚娶了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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