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两把,三把……
枪械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征也放下了枪。
他看着那把昭和十四年式步枪,看着那五发没打出去的子弹。
突然想笑。
三天前被抓丁,三天里吓得要死,现在,突然不用死了。
战争结束了。
他活下来了。
可是……
他转头看战壕里那些尸体:李叔,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还有十几个刚才被炮击打死的新兵。
他们没能等到这一刻。
战争对他们来说,永远没有“结束”。
“集合!到空地上集合!”军官喊。
新兵们木然地爬出战壕,走到玉米地旁的土路上。大约一百多人还活着,大多数人带伤。
苏军士兵端着枪围上来,眼神警惕。
一个苏联军官走过来,用俄语说了什么。翻译用汉语重复:“放下武器,举起双手,你们将成为战俘。根据国际法,你们将受到人道待遇。”
新兵们举起手。
林征也举起手。
他看着那些苏联士兵,那些刚才还在冲锋的敌人,现在接管了他们。
历史的一页,就这样翻过去了。
下午五点半,太阳开始西斜。
新兵们被集中看管在土路旁。苏军士兵发给他们水——是从日军卡车上缴获的。林征接过水壶,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很甜。
活着的感觉,很甜。
他坐在土埂上,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像战火,但比战火温柔。
远处,日军主力撤退的车队已经不见了。他们成功地逃走了,扔下这些“满洲国”军当炮灰。
但没关系了。
战争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林征闭上眼睛,感受着夕阳的温暖。
他想,这次可能不用死了。
王小栓可能能活下来,回家,找娘,继续采蘑菇。
多好。
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
不是远处,是近处。
林征睁开眼,看见一个苏联士兵倒在血泊中。开枪的是一个日本军官——刚才那个下令停火的军官,此刻正举着手枪,眼神疯狂。
“天皇万岁!”军官嘶吼,又开了两枪。
苏军士兵立刻还击。
哒哒哒哒!
军官被打成了筛子,倒下。
但枪声引发了连锁反应。
几个苏军士兵以为遭到袭击,开始向战俘群扫射。
“不——!”
“我们投降了!”
“别开枪!”
哭喊声,惨叫声,枪声混在一起。
林征本能地趴下。
但他看到,身边的新兵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人试图逃跑,被子弹追上。有人跪地求饶,照样被射杀。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对已经放下武器的战俘的屠杀。
林征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突然明白了。
战争就算结束了,死亡也不会停止。
仇恨、恐惧、误解、疯狂……这些比枪炮更可怕的东西,还会继续杀人。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
剧痛。
他倒在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
最后的时刻,还是来了。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朝天。
夕阳真美啊。
橘红色的光,洒在脸上,暖暖的。
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被染红的云。
想起娘。
想起虎林老家那片林子。
想起蘑菇的香味。
如果……如果他能活下来……
可惜,没有如果。
枪声还在继续,但在他耳中渐渐远去。
最后的60秒。
这一次,林征没有遗憾。
因为战争结束了。
王小栓虽然死了,但至少知道,战争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
走马灯开始转动:
虎林的林子,夏天采蘑菇,冬天抓兔子。
娘做的蘑菇汤,香得能喝三大碗。
被抓那天,娘哭喊的声音。
战壕里,李叔说:“咱们就是炮灰。”
刚才,水很甜。
现在,血很咸。
那个意念如约而至。
林征的意识在消散前,用最后的力气,回应了一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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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4日,傍晚6时05分
死亡确认